恩师汪新士先生没留下一句遗言就匆匆走了,走远了。他那对弟子们的教诲,那奏刀挥毫的身影,那扶着眼镜发出的孩童般的笑声,还有那飘拂在胸前的银白美髯……再也听不到了,看不见了,摸不着了,只成为难以忘怀的记忆。在恩师离去的这一年多来,我几乎用了全部可利用的时间来搜集老师的资料,编写老师的年谱,撰写怀念诗文;我与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老师的弟子和生前亲友联系,收发了百余封书信,编辑整理纪念文集;我提议成立了“汪新士艺术研究会”,请人为老师塑像,创立了带“中”字的湖北中流印社,向湖北档案馆“书画”名人档案捐献了老师的有关资料,还与师兄弟们提议建立“汪新士纪念馆”。我做这些事,是希望世人能记住他,十年、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都能记住他。虽说我已为老师做了一些事,但我对他的思念之情不仅没得到缓解,反而更为加深。我与老师二十一年,情同父子,闭上眼睛,往事一幕一幕展现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亲切。所以我根据我的日记,加上这些清晰的记忆,写下《我与汪新士》。
狱 中 拜 师
我自幼喜爱书画,读小学(仙桃昌湾小学)、读初中(洪湖水晶中学)、高中(洪湖汊河中学)都是学校的美术员,负责写标语、画刊头、出墙报,喜欢写隶书。中专期间自学中国画,由于没有老师教,一直停留在临摹阶段。1980年7月,我从荆州财校毕业分配到湖北省第三监狱(现为荆州监狱)生产科担任统计工作。有一句谚语“容貌是会衰老的,唯有手艺永远吃不掉”一直铭记在我脑海中,所以在工作闲暇之余,我总想学一门手艺,我想从师学习书画,但苦于找不到指导老师。
是偶然,也许是缘份吧,1981年4月30日,我听同事们说监狱建筑工程队(基建队)设计室有一名犯人,叫汪开年(字新士,出狱后以字行),是西泠印社早期社员。字写得好,印也刻得好,可惜是右派,又是反革命犯,两次坐牢。因为他有一技之长,领导把他安排在监狱内设的建筑工程队设计室绘图。《湖北新生报》刊登过他的篆刻作品。当时听说后,我非常激动,忙从办公室柜顶上搬下一堆报纸查找,也真巧,我很快找到了1980年10月15日的《湖北新生报》,上面果然发表的汪开年先生的两方印,一朱一白,其中朱文是“颁布刑规扶善安良树正气,执行法纪惩凶除害去邪风”;于是,我立即拿着《湖北新生报》去监狱里面的建筑工程队设计室找汪开年先生。(后来汪老师介绍,这些印不是用石章所刻,而是用绘图纸描出来的,因为当时监狱买不到石章和刻刀。)我不懂篆刻,但我当时想,能登报的作品一定好。
我走进设计室很小心礼貌地问:“谁是汪开年?”这时,一位干瘦的老头,光头,门牙已脱,放下描图笔,摘下眼镜,看着我说:“我是,你有事吗?”我忙把找来的两期登有他篆刻作品的《湖北新生报》交给他说:“我想拜您为师。”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盯着我,没说话。我连忙说:“我是真心的。”好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刻刀,一块印石,并用刻刀在印石上刻了几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刚刚自制的刻刀和设法弄到的印石。)看到他的举动,我非常激动,很快跑到基建队值班室找到王干事,将我想拜汪(开年)老师学习书法篆刻的想法告诉他。值班干事说,这事他作不了主,并说汪开年案情复杂,两次坐牢,还是右派、反革命。要我去找队长、指导员。说着便把汪开年的狱中档案取出来给我看。档案上写着:汪开年,1923年10月27日生,浙江江山人,身高1.75米,体重48.5公斤,患有风湿、哮喘等疾病。曾划为右派、反革命,1958年3月以反革命罪判刑四年。1971年12月因前罪,加之大搞翻案活动等罪行又判15年,余刑5年。我看着、看着,头一下子蒙了。我当时想,这能跟队长、指导员讲吗?队长、指导员会同意吗?找他学,有没有革命立场不坚定问题?我是监狱团支部书记,天天跟团员们讲要与犯人划清界线,能向他学习吗?他真会教我吗?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连夜写了一封5页纸的拜师信,第二天清晨(1981年5月1日)我进监狱,趁其他人没看见,便偷偷地把信拿出来给汪老师看。并说,您看后给我当场烧掉。(后来汪老师“右派”、“反革命”平反了。每当回忆此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后悔。)汪老师很认真地看完信后高兴地对我说:“你每天只要有空就来,我教你刻印。”从此,我跟随汪老师学习书法篆刻一发不可收拾。不论是酷暑、严冬,还是节假日,甚至恋爱、结婚、当上了父亲,我仍然坚持每天白天抽空去学,晚上七点钟后进监狱向汪老师求教,直到深夜,并且经常通宵达旦。
汪老师出狱之前,我大部分业余时间是和他在一起度过的,当时监狱基建队设计室在监狱内纺织机械厂二楼。我在监狱生产科担任综合统计员。因为每天都要到机械厂等处搜集生产进度表,所以我每天上午、下午都有机会进监狱到汪老师那里“上课”。我的办公室离工程队设计室约两百米远,为了不影响工作,我一会儿到汪老师那里学篆刻书法,一会儿到办公室办事。为了节省时间,途中常常慢跑,也许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我至今上班、上楼还喜欢慢跑。汪老师是设计室的描图员还能搞简单地设计,他不仅字写得好,而且特别认真。设计室分配给他的任务,他都能认真、按时完成。只要我一去,汪老师便放下工作,给我批改作业,或是拿着放大镜将我刻的印蜕与原印对照看,或是把我刻的印抹上石粉再动几刀加以修改。若工作太忙,他便在我的印稿上用笔点出数处,要我体会、修改。
我到设计室特别小心。有一次,我将晚上篆刻印送给汪老师指教,走到楼梯口,听到了指导员的声音,我赶紧下楼溜走了。设计室里另三人全是犯人,他们都是老牌大学生,设计水平很高,与老师关系相处也比较好。我每次都去设计室,他们不忙时,我就多呆一会儿;他们忙时,我去了便走。他们看我爱学习,也很讲礼貌,因此从不给我和汪老师为难。虽说我是警察,但我很尊重他们。
在狱中,老师不仅教我学习书法、篆刻,而且教我认真做人。老师常说:“要使书法篆刻作品自然脱俗,首先人要脱俗。做人比学艺难,人做不好,艺不会学好。”还常告诫我:“人生短促,生命有限,人世无常,艺术永存。”要我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更多地用到学习上,用到艺术创作上。狱中学艺,使我获取了别人无法获得的知识。
1983年10月16日,我旅行结婚到杭州,由汪老师堂侄汪含芳先生引见,拜访了老师的师兄、浙江中医学院教授、书法篆刻名家林乾良先生,林教授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询问汪老师这些年来在监狱的情况。他对我说:“一个人一生有走好运的,有走坏运的,你是走了一个大好运,汪先生不是因为‘文革’坐牢,你不说拜师,就是连见他也很难。就算你拜他为师,他也不可能几年如一日,每天十多小时手把手地教你,你要好好地珍惜。”
关于我在狱中拜汪老师为师学习书法篆刻一事,邱声鸣先生发表在2002年第1期《名人传记》上的《西泠印社成员汪新士传奇人生》一文中,曾以《狱中收徒传艺》一章记录了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