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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刚田书印创作思想八论 (1)

2007-11-20 14:41:10  作者:翟本宽  来源:中国篆刻网  文字大小:【】【】【

核心提示:刚田以其才华横溢的天赋和孜孜以求的勤奋努力,在艺坛上获得了“通才取胜,追求卓越”的美誉。他能正确处理治印、作书及理论研究三者的辩证关系:实践深化理论认识,理论指导创作实践;书法增益篆刻的笔墨情趣,篆刻增加书法的金石意味。书法、治印及理论研究三足鼎立,构成了刚田的立体形象。 刚田出生在九朝古都洛阳的一个书香世家,耳濡目染,颇受熏陶。艺术上的成就故需天才,但也必须勤奋。刚田才华得以淋漓 ...
关键字:创作思想 李刚田

刚田以其才华横溢的天赋和孜孜以求的勤奋努力,在艺坛上获得了“通才取胜,追求卓越”的美誉。他能正确处理治印、作书及理论研究三者的辩证关系:实践深化理论认识,理论指导创作实践;书法增益篆刻的笔墨情趣,篆刻增加书法的金石意味。书法、治印及理论研究三足鼎立,构成了刚田的立体形象。
    刚田出生在九朝古都洛阳的一个书香世家,耳濡目染,颇受熏陶。艺术上的成就故需天才,但也必须勤奋。刚田才华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是与他醉心翰墨、勤奋耕耘直接相关的。有他的《五十自寿诗》为证:“邻家稚子已呼翁,天命知时心似童。宦海商潮兄弟去,司工依旧老雕虫。”他不赶时髦,不逐名利,故能耐得寂寞,探索出一条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继承与创造的新路。
    考察刚田治艺道路和创作思想,拟就了文字与书法、技法与形式、方法与立场、理性与激情、壮美与优美、传统与创新、理论与实践、广博与专精八个问题,以下分而论之。


    一  文字与书法
    对文字与书法关系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歧义纷纭的问题,刚田在研究中是费了一番苦心的。表面上看,书法创作的过程,就是写字的过程,但写字并不等于书法,二者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刚田认为书法首先是一门艺术,其他一切如学问、技巧等都要服从于艺术,并给书法概念作以界定:“书法是凭借文字之形,运用书法艺术独特的表现语言(诸如笔法、字法、章法、墨法等),创造艺术形式,并通过艺术形式,表现出审美境界与文化内蕴的艺术门类。”这一界定,首先强调书法创作须臾不可离开文字之形,书法与文字密不可分。可以断言,没有汉文字,也就没有中国书法。今天书法艺术中种种书体,如篆、隶、楷等,都是文字演进中的种种字体,诸多书法艺术的书体是产生于、依附于文字的种种字体。尽管历代书法艺术创作中对文字有所解脱,但文字对书法的根本性作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
    刚田认为秦诏版、汉碑、北魏墓志、造像记、刻经写经以及“东晋士人,互相陶染”的尺牍手札等,都是以文字内容划分类别的,后世则以代表性作品及其对后世的影响来划分流派。魏晋以后,开始以代表性书家为标志而划分流派。这种变化,表明书法艺术越来越成为有意识的艺术创作,独立性越来越强,受制于文字使用性越来越弱。直到当代展厅作品,可以说是解脱了文字使用功能的制约(仍是相对的),成为独立自足地以审美创造为目的的书法艺术。
    刚田对文字与书法关系的思考,意在使书法艺术如何努力摆脱实用文字的制约取得独立价值。书法艺术要以文字为凭借,文字是语言工具的延伸,书法的功能在审美,二者虽有密切联系,但存在着本质的不同。所以,书法决不能等同于文字,不能完全就范于文字的规律。书法艺术必须遵循艺术的规律,运用书法艺术语言,去创造独特的艺术形式。我们只是把文字之形作为美的载体,聚焦点在于对书法美的开掘与创造,而虚化文字的表意功能。如他主张在进行以甲骨文特点为主调的书法创作中,由于甲骨文字不多,在集一篇联语或诗文遇到缺字时,不是舍弃创作构想,而是从书法艺术创作的立场出发,取金文中的字使之“甲骨化”,只求艺术形式的统一,不过多顾及文字的“杂乱”。同理,在进行以金文为主调的创作中,所缺之字不妨以小篆之体 “金文化”用之;如作小篆为主调的书法创作,缺字不妨用汉篆以至偏旁部首凑合使之“小篆化”而用之。元人吾丘衍在《学古编》中说:“以鼎篆、古文错杂为用时,无迹为上。”说明前人早已不拘泥于文字的纯粹性,而在艺术中“错杂为用”了。但这种方法既要坚持艺术立场,又要有科学依据。刚田的这种杂取变化的运用,是以其对文字的精通为基础的,且要变得有根据,有道理,针对不同的字,采用不同的权变方法,却不可概而论之。


    二  技法与形式
    刚田以其独特的技法,在书法和篆刻领域创造出既异于古人又不同于今人的艺术形式,除过他的才华而外,就是他对技法与形式深入研究和把握,以及其运用技巧、创造形式、追求境界的过程。邓以蛰在《书法之欣赏》中说:“形式与意境,自书法而言之,乃不能分开。意境究出于形式之后,非先有字之形质,书法不能也。故说书法,当自形质始。”首先是技巧、形式,然后才会有审美意境的产生,这是显而易见的。
    书法创作技法,是长期创作实践过程中,通过不断的积累、扬弃、变化、发展,形成的一套成熟的、明显区别于其他艺术门类而具有独特个性的、自完自足的体系。这一套相对程式的技法手段,综合构成了书法艺术语言或者叫做表达方式,形成了书法艺术的审美定式。各种书体、各个时期,不同风格流派、不同审美特点的书法艺术,都要通过技法手段来完成。但技法不仅仅是手段,技法的展示,挥运毛笔书写的时间进程本身又是书法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书法审美的重要内容。因此,刚田认为:“书法审美境界、形式美与技巧语言三者是一个整体的几个方面,三者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相互生发,缺一不可。”作者以理想中的审美境界为主导,创作出最能表现这种审美理想的艺术形式,使用适合创作这种形式的技法手段。但作者的审美理想,并非从冥冥之中凭空而来,长期形成的书法艺术语言及表现形式,也影响着作者的审美理想。因此技法的变革必然会影响对形式的创造,技法与作品形式的变化必然引起人们书法审美的变化,三者互为因果,互为基础。以笔法为例,遗存下较早的文字墨迹多写在竹简木牍上,竹简木牍的形式决定了书写的技法,决定了必须选择较短的硬毫笔,以便能在光滑的竹木简牍上书写。在出土的简牍中,不仅汉隶具有明显的波磔,秦、战国简牍中手写篆书也具有波磔用笔,这种具有波磔的线条美,是使用短锋硬毫提按变化的结果,也是一手执简,一手执笔,简笔相互适合的结果。这种用笔技法,是形成汉隶形式美的重要因素,反之,隶书独特的形式美对毛笔工具的改革和使用,也起着潜在的作用。
    魏晋时期,纸张的推广使用,毛笔书在纸上,渐渐形成脱开隶书的今体。字的形体对笔势的关系起着潜在的规定作用,形成了一套不同于隶书的习惯书写方法,以王羲之为代表的帖派用笔逐渐成熟,形成了一套完美的笔法,这是创造二王一派“江左流美”、“疏放妍妙”的基本技法,又是书法美的重要组成部分。后世人不断对笔法进行总结,如韩方明的五字执笔法,林蕴的拨灯法,李煜的七字执笔法,米芾的“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无垂不缩,无往不收”等,皆是以创造“江左流美”式的书法美而总结出的技法原则。“一起一倒,明灭生焉”、“八面出锋”,讲求正侧、翻折的变化是帖派用笔的特点。帖派的技法特点、作品形式及反映出的审美特点是协调一致的。
    刚田特别强调了笔法在书法技法中的核心地位,认为笔法是书法技法的主题,而结字、章法、用墨则处于次要的从属地位,讲求“不著迹象”为上,不可过分张扬而掩盖笔法的地位。赵孟“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便是典型之论。仔细体察传世的书作,其妙处正在于笔势往复之间,如孙过庭《书谱》所说“穷变化于毫端”,“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正说明古人把玩于掌中案上的书法艺术的核心所在是峰杪毫芒。所以笔法核心论一直是书法创作的金科玉律。
    同时,也应该注意到,刚田通过笔法的演变、邓石如的变法、王铎的创造以及对当代书法篆刻创作的分析,说明了书法篆刻创作中技法、形式与审美三者的相互影响、相互生发、密不可分的关系。


    三  方法与立场
    刚田研究艺术的方法,同研究其他科学或文学艺术门类的方法一样,即微观分析和宏观综合的方法,并无什么异常或特殊。但具体到书法艺术的学习、创作、审美活动中,他却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以临池学书而论,古人重视对学习对象的微观把握,如孙过庭说的“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冯班主张“真迹只须数行,便可悟用笔”等。“观古人下笔处”,就是要细心分析古人下笔处的奥妙变化,笔的姿态、笔与笔之间的势态关系,通过静止的碑帖,去想见古人挥毫运笔的生动形象,如只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地抄帖,则难得古人真谛。在微观的基础上,对帖的整体把握同样重要,所谓的“学书不必多费楮墨,取古人善本张于壁”,就是对整体章法行气及审美特征的把握。这种研究虽比“观下笔处”扩展了视野,但与同代或同地区的多种碑帖的研究相比,仍是微观的。以此类推,从同代之间、地区之间的书法研究,扩展至各门类之间的研究,则书法的本体研究则成为更大的宏观研究体系中的基础研究。刚田认为从小的“古人下笔处”,到大的书法在大文化中的研究,是一个系统工程。以深入细致的微观研究为基础,进行宏观的对比、分析、综合,另一方面从宏观的视角指导微观研究,才能减少局限性,增加准确性和客观性。
    基于上述方法,刚田研究隶书从东汉汉碑入手,因为这一时期的隶书已完全成熟,具有隶书美的典型性。并主张学精一种以奠定基础,再学习其他,通过比较把握各个汉碑的共性,在汉隶的共性特征基础上进而对具体碑刻的个性进行研究。
    在方法与立场这对关系中,方法确定之后,关键就是立场问题了。这里刚田提出了四个立场,即艺术立场、本体立场、时代立场与自我立场。
    在刚田看来,艺术立场就是把握书法的社会定位。书法艺术是以审美为目的的,从形式到意境,对美的追求是书法艺术永恒的目标。书法艺术虽以文字的形质为基本素材,但字形只是美的载体,立场应是艺术美,而不是文字学。对于这个问题,在众多的看法之中,我们只能站在审美立场上,以字形美为取舍原则。
    本体立场,是把握书法艺术定位,亦即书法这一艺术门类的独特立场。在这里,刚田强调的是,立足书法艺术区别于其他学科或艺术门类的独立性,尊重书法艺术特有的规律,运用书法艺术独特的表现语言进行创作,并依照书法艺术的品评方式与标准进行审美与批评活动,而不是以它化之,以它代之。在谈书法家学者化的问题时,他一方面肯定了文化修养对书法家的重要意义,另一方面也坚持了书法艺术本体立场。他认为一个“化”字,就化掉了书法艺术的独立品格,就失去了书法最基本的立足之地。学问修养,尤其是文学、古文字学、碑帖学、金石学,都是书法艺术的基础,但都不能算作书法艺术的本体内容,这些都要服从于、服务于对书法形式美的创造,而不可取而代之,这就是刚田所坚持的书法的本体立场。他并以同样的立场,分析了书法与艺术的关系及“书法美术化”的倾向,意在澄清模糊认识,端正创作方向。
    刚田提出的当代的立场,实际就是历史的立场。因为评价当代书家、书作,必须有历史的信息,只有从历史发展的角度为出发点,才能更准确客观地把握当代。历史立场与当代立场既是矛盾的、对立的,又是统一的。刚田所谓的当代立场,就是要立足于当代的审美立场,去认识、汲取古代的遗存,去选择和创造技法、形式,创造出符合时代审美情趣的作品。孙过庭《书谱》云:“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从古及今,艺术是发展变化的,古与今在审美观念上有很大差别。古人在掌中案上把玩赏读的那种内在的韵律之美,不激不厉的作品形质,在当今高大展厅中,与众多作品对比下,很难在形式上激动人心。因此,当今以突出形式为首要特征,由古人重功力的锤炼,变为今人重形式的营造。今人并不在技法娴熟上与古人比高下,而是在形式上超越古人,解脱古人抄录文字与书法创作彼此不分的现象。以艺术美为指归,进行纯粹意义上的书法创作,则是今人的追求。回顾全国历届书展,第一届是“文革”前各书风流派的延续,并无新意;二、三届书展重展厅效果,鸿篇巨制,气势夺人;四届书展则出现了染色作旧的手札尺牍小品;五届中青展的“广西现象”,出现新奇的制作效果。此后则日趋丰富多样。经过20年的发展,作品日趋成熟,整体水平不断提高,单纯的鸿篇巨制而内含空泛,或单纯的精巧而缺少表现效果,在当代的书法创作中,都已经难以立足。刚田在考察书法史中发现,尽精微与致广大、形式表现与文化内蕴的两重性同时具备的,不是晋人的萧散之意、二王的“江左风流”,而是书法开始由掌中案上走向壁上观,由小幅变为巨制的明中叶以后。传世的王铎书作以纵长的行草条幅,在二王“江左流美”中注入了“中原古法”,加强了作品的表现力,契合现代的审美观念。
    在谈当代立场问题时,刚田强调了历史与当代的对立与统一关系,指出:只有从历史的立场去认识当代、指导当代,才能使当代的书法创作具深厚的传统文化意蕴;只有站在当代的立场,以现代的审美观去指点历史,撷取遗存,才能将沉睡的历史激发出活力,才能化腐朽为神奇,才能标时代风采。
    第四个立场,论及自我立场,亦即主体立场。刚田在论书法艺术立场时,强调作品就是书法艺术的“主体”,只是暂且把人的审美因素避开不谈。而在谈到自我立场时,自然就要把创作书法作品的人作为研究的对象,特别注意到人对书法艺术创造的作用。刚田提醒人们,作者的独立品质称为个性,作品的独立品质是风格,二者虽关系密切,但不能把个性与风格混在一起。个性是每个人与他人不同的气质和秉赋,这种气质和秉赋作用于书法,则形成不同的“笔性”。刘熙载《艺概》说:“笔性墨情,皆以其人性情为本,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在书法创作中,个性对风格有一定规定性,有着模铸作用。因此,需要因势利导,顺应自己的气质,使其发挥贯注于书法创作之中,促成艺术风格的形成。不同个性必然会影响其审美思想,审美观念又影响作者对历代书法的取法侧重、不同技法的选择以及对不同形式的追求。因此,正确地、理智地把握个性,对创作风格具有重要的作用。刘熙载所说“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即此意思。
    人有自知之明。孙过庭《书谱》云:“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是自身创作的对比,对自己风格形成与变化的把握,也是一种“自省”精神,以此不断自省,努力解脱个性的局限。同时刚田也特别提醒,要警惕不断重复自己,警惕沿着自我习惯走下去。其主导思想是:此时、此地、此人与彼时、彼地、彼人对书法的审美认识不同,他们各自从自我立场、自我角度去把握艺术立场、书法立场、时代立场,把握好创作主体—人与书法之间的关系。自我立场,就是书法创作的独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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