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人间词话》起始便道:“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
境界者何也?王国维在其后解释道:“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书法是一门韵味独特的视觉艺术,是个人意识通过笔墨抒写等形式在外在载体上的坦然外现,是个人心迹性情的抽象流露,它禀自然而生,融汇万物,独具性情。唐著名书法家李阳冰说其可谓通三才之品汇,备万物之情状。更有人将其概括为“形其哀乐,达其性情”八字,而这一点正与王国维境界说若合符契。
由此而观,是否书法艺术之终极目标也可归于此说?俯察历代书法大家莫不都是些善于营造境界的高手,如前人评王羲之作书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象,这是何等的境象?!而张旭论书独尊:“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这又是如何的意态?!然人非一性,境有万殊,“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是境,“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亦是境,其间差别,还与作者个体的性情禀赋息息相关。古人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说:“夫人之性情,刚柔殊禀,手之运用,乖合互形,此皆因天性之所偏,而成其资之所近也。”因此,只有真正的智者,才能明识知理,收视返听,由性达境,妙契天合。
这是我欣赏浙江青年书法家柳晓康先生作品时生出的断想。之所以会由其所作想到书家性情与作品境界之间的种种关系,是因为柳晓康所作极其微妙地阐述了这样的主题。
柳晓康,字西岑,浙江永康人,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现任浙江省青年书法家协会篆刻创作委员会主任。他师从乡贤郑德涵先生,多年来习书治印,已卓然成为浙江青年书法家的中坚人物之一。
当代书坛,各种艺术思潮的起伏涨落,为书法增添了无数的表象的热闹,同时也带来了不少流弊。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纷扰场面,让无数的青年学子无所适从,有的因跟风而千人一面,有的因猎奇而粗野可憎,也有的人云亦云不知自我之所在。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皆因未明己之天性所偏所致也。柳晓康处在其间,却格外地清醒,他从自我喜好出发,成功地走出了一条看似无奇,却超然直拔的大道。
记得大约在七八年前,我曾试评浙江青年印人,将众多的浙江青年篆刻好手中分为“创变派”与“承传派”两类代表人物,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与作品详加分析,其中承传派中有柳晓康的一席之地。文章投寄后,有一编辑来电谈及此文,说文章其余的论点都不错,但就承传派提出了一点不同的意见,说浙江的青年篆刻高手比比皆是,何以选柳晓康作为代表?要知当时正值写意印风大泛滥的时期,人人皆以粗头乱服、使气逞强为能事,柳晓康作品置诸其中,一看就是单纯汲取黄牧甫印风,平和委婉,好像少了些个性,显得有些异类。我解释道:“浙江虽然有众多的青年篆刻好手,但大多面貌相近、水平相当,单独看看都不错,但放在一起就分不出彼此,反倒因柳晓康纯取一家而更为显目。”
时我偏居海陬,对自己文中所论的几个作者都不熟悉,与柳晓康更是素未谋面,所谓评析,完全是站在自我审美观针对作品一厢情愿的臆测。但正因为如此,反倒少了虚伪与矫饰,而多了客观与真实。所以过了这许久回头再看,当年自以为是的评论,多少也与今天的现实相符,好多当时颇为出色的篆刻作者,如今不是改弦易辙,就是沦落无声,而不为那位编辑看重的柳晓康,却依然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后来,在一次书法会议记录上看到了上海徐正廉先生的发言,大意说“很早就注意到了柳晓康的篆刻创作,以前觉得他纯取黄牧甫风格,刻得很到位,现在细品却与黄有了不同,渐渐地生出了许多新的意味。”由此得知,与我同感者也有人在,说明我的感觉还算对路,不由甚感欣然。
柳晓康现今的篆刻创作已开始由熟返生,无论笔法与刀法、章法与线条,都更简练洞达,而其书作却是由生向熟迈进。他早年书作多取意甲骨文字而与书帖相似,现今已逐渐向更广泛的领域拓展,如在吸收了中山王鼎铭文字体系柔润秀美的同时,将学甲骨文字易犯的方折尖刻的刀契意味,泯入浑和的境地,往往通过缓冲的几条弧线,勾勒出一脉流畅清朗的优雅风姿。从书作的面上看,他的这种取舍是建立在自我体认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为了维持一种平和隽雅的自然状态,他有选择地汲取了中山王鼎文字线条劲健圆韧的一点,却舍弃了中山王鼎文字刻意矫饰的工艺取向,因此显得清新质朴、文野适度。无论甲骨、钟鼎、楚帛、陶范,乃至隶书他都已能自如地将这种特色转化为自己的艺术语言,这是一个书家开始走向成熟的标志,同时也是一个书家认识自我、完善自我的最好体现。只有真正地认识自我,发扬个性,才有可能拥有最大的成功。
柳晓康在平时的协会工作中,灵活机智,兢兢业业,曾多次领导浙江青年书协篆刻创作委员会组织、开展一系列在全国书坛印坛有较大影响的书法活动,每次都将活动的步骤落实到实处,使活动开展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这一点正与他性格中不好高鹜远,平和冲淡的个性一致,他一以贯之地走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平稳但却扎实,与其书印一样,不激不励,自然平和已成为一种风格,一种天性。
清翁方纲道:“拙者胜巧,敛者胜舒,朴者胜华。”柳晓康自当属于敛者,属于内秀型的书家,他十年磨剑,不急于霜刃示人,将敏锐的锋芒暗藏于时间的鞘内,只候那斗牛光现、干将发硎的一天,好任意舒展自己的才华,我真诚地渴望早日能得见那一天!
2004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