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是浙江篆刻最辉煌的时期,乾隆年间,浙派篆刻以一种全新的面目崛起于印坛,作为领军人物的丁敬,以“古人篆刻思离群”的艺术思想、恢弘大气的大师气度和杰出的艺术成就,从篆刻文字、刀法、形式等方面不主一家,博采众长,创造出一种具有个性的印章风格“浙派印风”。加之其后蒋仁、黄易、奚冈、陈豫钟,陈鸿寿、赵之琛、钱松等接踵继起,直接或间接地继承和延续了丁敬的艺术风格,为浙派篆刻的发展嬗变作出了重要贡献,确立了浙派篆刻的重要地位。清光绪三十年(1904)丁仁、王、叶铭,吴隐等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为宗旨,在西湖孤山的西泠桥畔,创立西泠印社,邀请吴昌硕任社长,一时名家俊彦汇集,更造就了浙江成为印坛重镇。处在这一时期的浙江印人因为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革,各种思想意识及流派相互交叉和碰撞,文人远离政治,加上金石考据的盛行,造就了篆刻艺术的繁荣,并产生了一批杰出的艺术大师,他们从不同侧面独领风骚,各有建树,加上诸多大师的杰出创造,以诗文书画辅佐篆刻创作,丰富其内涵,更扩大了边款的创作内容,艺术风格林立,各臻其美,从多方面诠释了篆刻艺术的表现形式,更证明了篆刻和书画之间不可分割的血肉关系。
浙派篆刻蕴涵了巨大的艺术能量,它以浓厚的传统基础、精湛的表现技法、求变的创新精神,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篆刻家投身其中接力传承,去粗取精,继承发展。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审美意识也在不断改变,再优秀的艺术形式,也不可能以一种表现形式久盛不衰。清末民国时期的浙江印人们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在继承的基础上以求不断变化,并付诸大量的创作实践中,踏上“嬗变”这样一条起伏发展之路,并一直持续着不曾低落的热潮,始终以三条线同步前进的发展脉络,呈现出辉煌,占据着这一时期篆刻史的大半壁江山。今试述于下:
第一条为继承浙派原有典型印风,同时融入自己的个性及审美情趣的一支,代表人物有金鉴、钟以敬、王福庵、唐醉石、韩登安、吴朴堂等。
金鉴(1832—1911)字明斋,号弈隐,浙江杭州人。西泠印社的早期社员。擅刻印,篆刻得浙派正宗,并兼蓄赵之谦、徐三庚之长,印风淳朴淡雅,小篆朱文印线条委婉细腻,典雅高古,别有一番清韵。边款爽利清秀,极其精美。精鉴别书画文物,书法似梁同书,并精围棋,据传“江浙几无其匹”。郑逸梅《艺术散叶》记,金鉴嗜酒好弈,有“江南国手“之称。现西泠印社社址所存石棋枰,为其遗物。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任预画《金明斋小像》(见《艺苑掇英》第27期)。半身侧坐,显得精明执着。他对近现代浙派篆刻的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
钟以敬(1866—1917)字越生,又字矞申、矞声,号让先、窳龛,浙江杭州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西冷印社志稿》记:“少嗜金石,摩挲不倦。善篆刻,精整隽雅,法浙派,当时推为巨擘。工诗古文辞,峭洁如其人。刻竹亦精雅,模金文尤佳”。篆刻白文承陈秋堂、赵次闲二家,精整隽拔,形神兼备,小篆朱文得赵之谦、徐三庚之长,流丽清新,圆转妩媚。边款更铁画银钩,精美绝伦。其对于浙派的继承,己迈出了去芜存精,旁采博纳,别开生面的新路,对工稳一路印风的发展,有很深的影响,是清末民初浙派承前启后的代表人物之一,具有很高的声望。书法以篆书著称,学天发神谶一路,而出新意。西泠印社社址闲泉崖壁所镌“西泠印社”四个小篆巨字,即其手笔。王福庵《钟矞申印存》序中高度评价“其刻印以赵次闲、邓白为宗,功力深邃,吾家八浙之后,君其继起者矣!”
著有《篆刻约言》等。1935年,张鲁庵辑其遗印《钟矞申印存》四册出版。
王福庵(1880-1960)原名寿祺,后更名,字维季,号福庵,以号行。别署印佣、石奴、罗刹江民等。70岁后自号持默老人。所居曰麋砚斋、春住楼。浙江杭州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民国时任北京印铸局技正,兼故宫博物院古物陈列所鉴定委员。篆刻初从秦汉入手,探究于浙派,兼及明清各家。创作面目众多,既有深厚苍劲如黄易、陈鸿寿之作,又有稳健茂密如吴让之,赵之谦之趣。中年后博采众长逐渐形成自己的面貌,白文醇厚蕴藉,朱文秀逸圆劲,特别是铁线篆,凝练委婉如洛神临波、嫦娥御风。书法精于篆隶,旁涉金文、猎碣、玉箸、秦权、汉碑额等,小篆结体典雅朴茂,用笔遒劲隽逸,其以小篆笔法写大篆书体,刚柔相济,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隶书取法汉碑,参以篆笔,苍古外观,隽秀内蕴,耐人寻味。沈禹钟《印人杂咏》赞曰:“法度精严老福庵,古文奇字最能谙。并时吴赵能相下,鼎足会分天下三。”逝世前一年,已将毕生刻印精品三百余方献诸上海博物馆。逝世后,其家属遵其遗愿,将家藏三百余印,及书画碑版四百余种捐赠西泠印社珍藏。
著有《说文部属检异》、《麋砚斋作篆通假》、《福庵藏印》、《罗刹江民印稿》、《麋砚斋印存》等。
唐醉石(1886—1969)原名源邺,字李侯,号醉农、韭园,别署醉石山农。湖南长沙人。18岁时随外祖李辅耀宦游浙江,即客居杭州。中年后署名醉石,遂以此行世。曾被聘为故宫博物院文物馆顾问,任湖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后又兼任湖北省文史研究馆副馆长。篆刻创作上窥秦汉风格,下法浙宗精萃,又突破陈式,无论周秦古玺、汉白文、细朱文印皆宽博质朴,以雅隽出之,追求凝重古厚而绝弃斑驳、修饰,汉白文印尤为凸显,大刀阔斧、苍茫稳健,在豪放跌宕中均透有几分空灵之气。精鉴别,一生酷嗜摩崖碑版、金石之学,极注重寻觅、鉴赏与收藏。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评曰“博古多识,秦汉碑碣一入其目,真赝立判。工汉隶,精篆刻。”书法尤善汉隶,气息高古,名重一时,西泠印社社址胜迹“斯文”题额隶书,即为其手笔。是浙派在民国时期的重要传人。
著有《醉石山农印稿》、《唐醉石印存》等。
韩登安(1905—1976)原名竞,别署登庵、饮禅、耿斋、印农、小章。所居曰容膝楼、玉梅花庵、物芸斋、青灯籀古庵等。浙江萧山人。27岁时,经王福庵推荐加入西泠印社。抗战后,马衡在北平遥领社职,韩登安以西泠印社总干事的身份处理日常事务。篆刻、书法师从王福庵,以浙派为根底,上溯周秦两汉,下及西泠八家、邓石如、吴让之、徐三庚、黄牧甫诸家,广采博收,印风精工秀雅,尤以小篆细朱文印造诣最高。沙孟海评价其篆刻“为西泠印派之后劲、余乃举述本社前辈,即已示人有继承有发展,不拘一格,各逞专长。登安之学不失为当今庄严静穆一派之代表。”诗人沈禹钟《印人杂咏》赞曰:“洗眼西湖老倍明,奏刀常对众山青。正宗爱效琅琊法,穆穆犹存旧典型。”书法以篆书铁线篆著名,刚健婀娜,兼而有之,线条匀整劲丽。沙孟海称“所作无一体无本原,无一笔无来历,功力之深厚,游刃之迅忽,可以惊四筵,亦可以适独坐。”。其行楷亦循篆书笔法,风骨峭拔,隶书拟汉石经,精严方峻。为现代印坛工稳一派的代表人物。
著有《增补作篆通假》、《明清印篆选录》、《登安印存》、《岁华集印谱》、《西泠印社胜迹留痕》、《毛主席诗词刻石》等。
吴朴堂(1922—1966)原名朴,宇朴堂,号厚庵,别署味灯室主。浙江绍兴人。少年即居杭州。据《西泠印社志稿》记,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侄孙,王福庵入室弟子,师徒感情极为深厚。加入西泠印社时才25岁。曾任南京总统府印铸局技正,负责官印篆稿。后经陈叔通推荐进上海博物馆工作、致力于金石文物鉴赏研究。篆刻取法古玺、汉印风格,纯出传统,秀雅、整饬,粗边细文之小玺,气韵尤佳,白文印时用《曹魏石经》字体入印,古茂多姿,典雅朴实,参差跌宕。以谨严胜,其横笔多弧形之体势,为其特点。朱文汉印,其边多变,印文工细,更以细边框烘托。在继承浙派的同时,以神籁自韵为主,以细劲线条为美,与前人颇异其趣。书法清秀,但传世作品不多。小楷学吴湖帆,得其神韵。黄宾虹遗著《宾虹草堂藏印释文》影印本,即为其所笔录。
曾辑《小玺汇存》收录其历年摹刻战国朱文小玺四百余方。著有《吴朴堂印选》、《朴堂印稿》、《篆刻的起源和流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