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奇:虎行猫步话魏杰
2008-08-13 15:02:36 作者: 沈奇 来源:中国篆刻网 文字大小:【 大】【 中】【 小】
每次想到魏杰,总会莫名地想到虎。魏杰属虎,还赠我一方肖形虎印,因为我也属虎,不过却大了他一轮,算是忘年交。尽管如此,虎的联想依然显得牵强,牵强而又执拗,就可能有文章了。 虎是雄健威猛之物,因实力而称王。虎虎有生气,常用来指赞意气风发之人。但这都是观念中的虎。一位仔细观察过真虎的画家朋友告诉我,其实日常中的老虎一点所谓的“虎气”都没有,皮毛松软,像秋日的草地;步履柔曼,如太极拳中的云手,那眼神更常带着些朦胧,一派优雅素宁之态,让人想到一个古词,叫着“至人近常。” 这就对了——渐渐作了日常交往中的魏杰,给我印象最深的,正是这么回事。优雅,市民般的优雅,却又绝无市民习气;素宁,智者的素宁,却又绝无智者的矜持。人多时,魏杰常在不显眼处;话多时,魏杰且作了默默的听众。不争不抢,神闲气定,却又总让人觉着他的存在。偶尔激动起来,也是点在穴位上,击在关节处,语惊四座后,立即“让贤”,又作了一片闲云,松软在那里,是以有“蔫怪”之称。现而今,时风所致,笨狗都要扎个狼狗势的,魏杰却是虎行猫步,似乎有反其道而作秀之嫌,其实知己者都知道,这是“魏老”作人的原则,更是其性情使然。 低调作人,高格行事——虎头虎脑的“酷哥”魏杰,确有些虎的聪明呢! 魏杰刚过四十,却早已被同辈同道们称为“魏老”,是戏称,也是尊称。戏称,是因其总不显老,四十岁的人还是小伙样,寸头直鼻国字脸,宽展的额头如一片明朗的天空,总是响晴响晴的。尤其“小伙”那份笑,怪怪的,不太像大男人的笑,有些孩童的味道,有层次地荡漾开去,内秀得很。也许,心态年轻而情思纤细的男人,总会这么笑的。魏杰一向颇有人缘,除低调谦和不扎势外,这份一汪清水般的笑中所传递的诚恳与热忱,更让人放心而亲近。 “魏老”也是尊称。四十岁的魏杰却已有20多年的篆刻艺术历程,刻过的章料大概得用卡车拉。其间甘苦外人难知,知道的只是他不断参展获奖,早早便成了大名,声播海内外,在同辈同道们中间,确属老资格的篆刻家了。齐白石在《自嘲》诗附注文中,曾引用吴昌硕的话言印学之难:“小技拾人者易,创造者难。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老人说的“半世”,大概指半百吧,魏杰却提前成了家,是以不免“心虚”,低调作人。其实印虽小技,却存大义。方寸之地,容得山水风云,容得龙腾虎跃;刀石之间,见得生命情志,见得文化底蕴。印在为字传神,为石赋情,更在为己畅神,为世播情。无神无情,竟一世何用?神盈情深,又何须半世?再说时代也早不一样了。 话说回来,凡艺术,总是存于技,成于道;道者,人生修为者也,所谓生命形态决定艺术形态。三秦之地,长安城中,文风一向很盛,影响所致,舞文弄墨整艺术称“家”者多如牛毛,可手中活真好的不多。概因创作主体要么虚浮造作,要么萎琐干瘪,将性灵的挥洒精神的托负尽变成机械智能小聪明的把戏,或早早成了换取名利的工具,了无生趣,何来好活?非技不到,乃人不到。品读魏杰篆刻艺术,即或外行如我等,只要净心凝神多瞅一会,也会隐隐觉得,那方寸之间,线是活物,空是气息,一点一划一红一白,都有它自身的肌肤、呼吸和血脉的流动,看久了,便似游目于真山活水,寄身于世态人情,动心魂,引遐思,恍若画中、诗里、禅境,不一而足。尤其那印中之字,好象重活了一遍,全不似平日那般符号化的呆滞。遂想到西方哲人的高论:当文字定身为文化符号,它的原初活性,譬如古人讲的那种惊风雨、泣鬼神的命名效应便不复存在。只有符号死去,语言(文字)才能复活,作为语言存在物的现代人,也才有复归本真自我的获救之舌——这是20世纪西方语言哲学的惊世之论,我却在魏杰的篆刻艺术中得以鲜活的体验。曾旁观魏杰治印,平日的“猫步”即刻转为“虎行”,精气神十足,生猛而又灵动。刻字成了手谈,与文字对话,与金石谈心,刀行石转,片刻之间,“死”在字典和观念中的字符在人与物、心与技的艺术对话中,成为新的图腾而焕发新的命名效应!这才惊叹汉字之妙,印学之绝;方寸数字,有形有神,有性有灵,邀人共悟而重返性情、复归个我,于快意的审美中好像人也重活了一遍。 这是行外的体味,只能做个旁证。不过中国美学中有“文如其人”一说,知其人也便多少能解其艺,大抵是不会错的。前辈专家钟明善先生指称魏杰作品“有工人之法更有文人之趣”,其实也主要在肯定其作人的修为,所谓人至何境,艺至何境。 说到此,想到魏杰的艺术局限问题。“魏老”不老,却一脸清气,处世中沉稳里透着精明,还略可见不经意的世故,显然是早年受过“震”,从艰难中奋斗过来的人。这样的经历常造成一种两难的心理机制:既要求理想,又要顾现实,而世事的练达又常影响及理想的阔展。魏杰本是冰雪般聪灵的人,且爱读书,多交游,但总因际遇所限,流于实用,失于浑涵,眼界稍欠高远,案头的格局也便显得不够宽大,抱元守雌中透着一些些守成的味道,乃至成了一种隐在的障碍。是以想到:是虎就尽显虎的本色,何必要行猫步呢?不妨行走得更洒脱些,或许反得取另一种境界呢?当然,那就得重新脱“平阳”而上高山了。什么样的山?想来“老虎”自己是最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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