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是我国独有的建筑材料,因其富于装饰的纹饰、随形就势的文字、吉祥广泛的内容以及古朴大气的造型,历来被书法篆刻家们所追捧和借鉴。陕西关中是周秦汉王朝的京畿之地,咸阳、西安地区又为秦汉建都之地,有阿房宫、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及上林苑、甘泉宫等宫殿别馆,所以瓦当遗存十分丰富,有幸见到过大量瓦当实物,被其特具魅力的造型、构图及用字等诸多特点所感动,多年前我即有所关注,只是伴随着时光的推移与自己篆刻实践的不断思考和深入,又陆续有了新鲜的发现和体悟并试图从瓦当文字中汲取养分。
文字瓦当盛行于西汉时期,当初的瓦文书体规范匀称、摆布平整,多用于巍峨轩昂的帝王宫殿,随着瓦当普遍使用于官邸、关隘、苑囿、陵墓、私宅等建筑之上,瓦当格式、词句及字形亦日见色彩纷呈。同样是一句“延年益寿”或“与天无极”或“长乐未央”,其风格甚或迥异,至于“卫”、“上林”、“华仓”等少字瓦当,则篆书体势的背后犹明显带着隶书影子。印宗秦汉,无疑是篆刻的大道,同时我们也确实从秦砖、汉瓦、昭版、铜镜等出土文物中窥见了极富活力的源泉。因瓦当制做是用瓦范在泥上压制,然后烧制而成,所以和封泥的形成异曲同工,只是用途不同罢了,瓦当可以说是“大的封泥”而两着又与印章几乎同时兴盛与秦汉,这自然给我们取瓦当文字入印提供了便利条件。
不过,瓦文入印又有其局限性。首先,印章大多以方形为主,而瓦则是圆形。瓦文依形就势、随机变化是其长处,加之周围与中心的装饰图案、边线界格、凸乳联珠等的相映成趣,故而妙态横生。在装饰效果这一点上,印章逊色于瓦当了。再者,瓦当文字为阳文,而印章既可以是阳文又可以是阴文,那么,用印章(尤其是阴文)来表现瓦当的朴厚质感自非易事。这自然使人联想到瓦当的“母体”——瓦范是阴文,于是心追手摹,当把完成了的篆刻作品钤印到纸上时,所得到的效果出人意料,其线条的饱满浑厚是朱文所达不到的。另外,现成的瓦当文字很少,有时可以简单的挪用入印,长者短之,歪者正之,但大多数情况下,只好从别处“以意取形”地借字了。“千秋万岁”一印,完全采用瓦文,只是在造型取势上使其更协调并印章化了。用进印章中瓦当特有的“井”字格与印章的边栏相联络,形成一副较稳定而立体的框架,在此基础上,“千”、“秋”、“万”、“岁”四字的宽、窄、正、斜以及彼此之间有意无意的顾盼穿插,别有一番姿态存在。“长生未央”、“华仓”印,也基本是直接的瓦文入印,其中笔划的起与收,注意引用了瓦文本来的方整,而横竖笔间的交叉处则借鉴了陶文刻画中“笔断意连”的效果。“长乐”、“延年”印,则是“以偏概全”地模拟了瓦当的韵味,而字形却作了很大的调整。“不贵异物”、“与天语”、“长河落日”、“万法归一”、“望美人兮天一方”、“长宜”、“无心心自安”、“永年”、“牛年大吉”等印,则在创作时或借用了瓦当的形式或借用了瓦文的字形或运用了瓦文的线质,不同程度地化用了瓦文意思,是瓦文和自己的创作理念相结合的产物。
有关艺术的思考和追求,终归不能替代创作。在创作的瞬间过程中,我不敢离开“传统”太远。比如“众里寻他”一印,虽说局部做了变异,但整体感觉仍然是汉印的味道。有时我也常感惶惑,胶柱于传统的老套路当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而背离传统的一意孤行又会毁害文化发展的价值,我们所可以做的,正是在这个“两难”缝隙中探索前进。风格的形成与确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操之过急往往让后人失望。
这里出示若干尝试之作,不知我的原意有几分可取,也不知它们实际上有几分吻合了我的原意,识者赐教。
刊发于第十一期《中国篆刻》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