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开始从钱君匋先生学习篆刻,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人生苦短。翻检以前出过的几本印集,似乎还是这里所刻的好些。时光不算虚度。
这里的作品大约有十年的时间跨度。没有按时间顺序安排,但或者还是可以看出嬗变的痕迹。若以我自己的判断,大概是逐渐变得简捷、干净、直率。如果说胸中还有块垒,腹内尚存牢骚,如果说可以寓之于印,那也是以一种更隐蔽的形式来表现了。
当代是一个各种艺术观念、艺术流派多元纷呈的时代,反映到篆刻创作上也是纷繁复杂。我一直认为,所有的探索都是有益的,但篆刻的基本原则可能不会动摇,秦汉为体,明清为用,依然是篆刻创作的基石。在这样的基石上,可以演绎各种新的艺术花样、艺术形式;我甚至认为,如果没有这样的思考,是很难说有什么篆刻的时代性的。但如果完全推翻了基石,篆刻的根本性质就被颠覆了,她将不成其为篆刻。至于另一极端提倡的所谓『继承传统』,现在已走向了复古、守成,或者是迎合市场的表现绣花功夫,那也为我所不认同。我在两种极端间和我的同志们走着自己的道路。当下的篆刻大概就这么三种倾向,在一片喧嚣中,大家都扑腾得欢,要等潮水退下去以后,才看得明白谁在裸泳。
中国传统艺术讲究天人合一,艺如其人是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印如其人是技进乎道的至上选择。然而这种『如』乃是如其才、如其志、如其思、如其学的自然流露,只宜在心,不宜在手。若时时不忘自我,处处刻意强调,便又坠入表演的泥潭。知之易而行之难啊,仰望前贤,我们有太大的差距。
篆刻是一门小众的艺术,没有多少人明白秦汉古韵和明清流风,从来如此。所以既不必寄太高的期望于别人的激赏,也不必很介意于大众的非议。而竟然能够藉此谋生养家,做所谓末技游食之民,身无羁绊,已经是盛世之赐与,百一的幸运了,我知足感恩。
然而就生存意义论,时光是否虚度依然不好肯定。投三十多年光阴于此,值与不值,是不解的课题,逝者如川,人生不能重新来过。处在当今中国,只能以当下价值观衡量。我曾经写道:苦心孤诣三十余年,若经商,或已为千万巨贾;若行盗,或已成枪下之鬼,做个篆刻家走一遭人生,不赔不赚罢了。赵之谦感慨『与父母生我之意大悖』,那是他对自己的严苛,于父母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比平安更大的对子女的希望了。那么,做一个自食其艺、与世不争的篆刻家或许正是恰当的选择。
此生铭记君匋夫子大人的培养。感谢多年来在篆刻道路上给我以帮助、指导的师长、同道和朋友。感谢石开先生精彩的序言,知我者先生也。
戊子三月十七日徐正濂于长寿听天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