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斌年纪还不到五十,却气质内敛,谈吐儒雅,更以坚韧的毅力驰骋于书法篆刻艺术的道路上三十余年。身为中国书协会员、西冷印社社员、上海市美协海墨画会副会长和上海书画院画师,自1988年起,他的作品先后十多次参加全国性书法篆刻作品展,并且出版作品集两部。那么,吴承斌是如何取得这些成就的?从中他又有哪些感悟?为了弄懂这些问题,最近,我走进了他那位于上海市中心的寓所,在他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倾听他的娓娓而谈。
吴承斌对篆刻的兴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刚上小学不久,“文革”开始了,学校里停课“闹革命”,许多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整天打闹戏耍,无所事事,惟有吴承斌却一头扎进乱石废砖堆里,总是手拿一枚生锈的铁钉(后改用刻刀),在乱石废砖上刻刻划划,如同着了魔似地投入。日积月累,他竟然因此练出了强劲的指力和腕力。吴承斌的“淘气”很快就引起了在文化系统工作的父亲的注意。既然儿子有这个方面的爱好,父亲就决定引导儿子朝这个方向发展。当吴承斌开始读中学的时候,父亲带着儿子叩开了沪上知名书画篆刻家韩天衡的家门,吴承斌从此正式成为韩天衡的入室弟子。
韩天衡的篆刻很有特色。沙孟海称誉他的篆刻:“根底深厚,刀法精熟,加上刻意创新,变化多姿,为现代印学开辟一条新境界。”韩天衡经常告诫学生,必须苦练基本功,磨刀不误砍柴工,前十年辛勤浇水,默默耕耘,后十年方能开花结果。遵循师教,吴承斌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关起门来潜心研读了大量存世印谱,摹刻秦汉印章二千余方。因此,他的作品基础扎实,融汉印的雄、鸟虫篆的美、吴让之的厚、赵之谦的健、黄牧甫的挺,再糅合进自己的特色,努力把握流畅和道劲的内在联系,追求“奇中见平,动中寓静’’的风格,既有对传统的继承,还有自身胸臆的自然流露,更包含着对艺术生命的感悟。
吴承斌对我说:“诗人赋诗,强调诗外功夫;画家作画,强调画外功夫;印家治印,同样强调印外功夫。重视不重视印外功夫,还是篆刻家区别于一般刻字匠的地方。”他认为,印外功夫有三:一是钻研文字学,对各种字体及其起源、发展、变化了然于胸,并运用到创作中去,使印面文字既有变化,又不失规范;二是兼通书法、绘画,要像邓石如说的那样,“印从书出”,通过“印外求印”,把多种风貌的篆书体势引入印石,给人笔墨意趣的感受;三是加强篆刻家的人文修养,包括文学、哲学等方面的修养。吴承斌的强调印外功夫、加强人文修养绝非空泛之论。这些年,尽管上门求印的人络绎不绝,他也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依旧把读书作为必修的功课。他读古代诗词散文,读儒家、佛家、老庄的著作,并且总结出“息心静虑”四个字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磨刀不误砍柴工”,他是深有体会的。
现在有的印家心态浮躁,基础没有打牢,就急于求名求利,热衷于跟风赶时髦,这是为什么呢?在吴承斌看来,主要在于治印之人人文修养的缺失。他语气坚决地对我说:“一阵风来了,灰尘最先被吹起来,因为分量轻,没有根。而千年古松的根植得深,风又岂能奈何它?当年,我在韩老师指导下,摹刻过二千多方秦汉印章,自以为很不错了。后来才知道,韩老师曾研习过历代印谱一千七百多部,摹刻印章超过三千方,这才叫根基深!你想想看,现在有几个人肯如此下苦功?只想‘砍柴’,不肯‘磨刀’,就是浮躁。要想医治浮躁,只有‘息心静虑’。”
我听着,不住地点头称是。这时,我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两部作品集:《吴承斌篆刻留真》和《历代书画篆刻一心经》。随手翻开《历代书画篆刻—一心经》,里面收有各种体裁的印章56方,刻录了《心经》这部佛教典籍中的二百余字,卷首有当代高僧真禅的题词:“承斌居士惠鉴篆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功德无量。”
我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对佛家典籍感兴趣呢?”他说:“首先要声明,我是个唯物论者。我读《心经》、《六祖坛经》等佛家典籍,跟阅读《论语》、《庄子》一样,目的只在于提高自己的人文修养。因为,这些著作已经成了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更何况,它们有时与书画篆刻艺术也确实存在某种相通的地方,可以起到启迪和印证的作用。”
吴承斌给我举了个例子。他读《庄子·养生主》,其中庖丁谈自己“解牛”的体会说:“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读到这里,他顿时感悟到,这不就是艺术创作中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即创作主体与客体交融为一的“无我”状态吗?篆刻家工作时,必须排除一切干扰,摒弃任何杂念,让注意力高度集中,而这,跟佛家的“静修”也有某种类似的地方。
“总之,提高艺术家的人文修养,必然有助于提高他的审美能力,深化他的审美心理。”吴承斌说。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告辞出来,我反复思索着吴承斌的艺术道路及感悟。像他那样能在追求技法、精益求精的同时把工夫放在提高自己人文修养方面,既“砍柴”又“磨刀”,是十分可贵的。他的作品所以能舍弃矫情、媚俗的习气,而表现出深沉的文化内涵,原因即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