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体(甲骨、大小篆、隶、简、草、楷、行等,不指欧、颜、柳、赵)总是应需而生的集体创造,包涵着无名大师们极高的智慧。推进文化、方便大众、功德无量。汉代以降,新书体渐不多见,因汉字已趋成熟,由繁而简,能满足实用与审美要求,故而稳定。汉简的诞生与发展,同样符合这一规律。她书写流妍,约束少于篆、隶,行笔自由,承上启下,具备篆味、隶意,章草风情,行草天韵,楷书庄穆,潜力极大。可惜得到书法界的重视还没有多少年,深入剖析者少。偶与朋友谈及,不免遗憾。幸有吴颐人兄酷爱此学,浸淫其中四十余载,创获丰硕,给他带来心灵充盈的大欢喜。
他写汉简,神州一流,邻国悦服。先庄后活,吸收行草及少量篆隶妙谛,化古为新。注重厚度,书卷气扑人眉宇,兼得民间艺术的质朴亲切。拒绝了巧、薄、尖、纤、靡、弱、剑拔弩张式粗野、甜、媚。筋骨舒展,气息淡雅,造境遥深。竭诚攀登无态而具众美的理想巅峰。为此三五年小变,十年大变。师先哲存其骨而离其形。经历了不似、形似、不似之似三阶段,投入自己的阅历体验。依靠勤奋,淡化交游,读书为舟车,字外求字,使钱瘦铁、钱君匋、罗福颐三业师刮目相看。『秘诀』或即在斯。他对三老亦用历史眼光去崇敬,以书法论,君匋翁活脱而欠浑凝;瘦铁老精而不大,未尽其才,神为形囿;罗叟之长即匋翁不足。 鸟穿丛林,鱼游石隙,冷暖甘苦,非文字语言可尽。唯沉默如大漠静海得其仿佛。三老人皆高龄,不能晨昏求益。自学为主,得力于独立思考,又痛感摸索时走弯路,事倍功半。他不愿后学重蹈自身脚印,应出版家及我之坚请,总结临池所悟,辑成此册,谨献方家斥正,并供自修者参证。不尽之意流溢书外,读之自明。
本书以杜少陵《秋兴八首》长卷为序曲。此诗为唐人七律之冠。诗人饱饮风霜,看尽炎凉,心底血泪未干,山川逸兴在怀。哽咽难吟,又不可不吐,驾驭旋律,轻车骏马。采撷风物,点石成金。句外有人,顶天特立,踽踽独行,抒情指事,已臻化境,千读不厌,万读更清。天香满颊,江海弦呜。时代个人,叠合为一。自知不朽,不复外求。自然高妙,修饰若驻蛇足。万有奔赴腕底,世味尽入砚中。书家出入杜诗堂室,徘徊黄叶林间,但求当好交响乐一个音符,付出畅泳艺术银河後己身的渺小。忘我真我出,破法百法生。笔即人指人心,诗乃无双绝唱。二者和谐,素养即兴发挥,彼此照映。谋篇行气,干湿、浓淡、枯润、大小、方圆、疏密,无暇顾及,以设计制作为耻。虽未尽善尽美,真情洋溢,浩气流衍,不衫不履,襟髯飞动,有目共见。我曾口占—绝纪实:
笔於狂舞见雍容,墨雨横斜意气雄;半日灵奇超旧我,喜为诗圣作书童。
临摹是走入古代大师肺腑手段,不可偏废,又非目的。深入即为了出得自在,免受樊篱愚弄。能入不能出是缺少创造思维,哪能埋怨古贤?拥抱原创力者,万人之中无二三,转播他人牙慧者车载斗量,与前者不可同日而语。颐人兄临古人佳作,始于实临,继之以背临,又将碑帖中所有横、竖、撇、捺、点、钩,拆散归类,重新组装,专写原帖所无的字,临件对照原件,缺陷一清二楚。有十成把握后进入意临,偶尔移位变奏,出岫白云,形脱神在,主宰笔墨自如。当然,形是体躯,艺是呼吸,而人生大道是思想。形式大於思想,是当下世界艺术重病。习书者尤应警惕!无形,无载体,无神,形是瓷人乏气韵。兼备为上,不宜分割。艺术忌执著、偏执,失去辨证余地。
弘一大师论书,认为字只占四成,章法占六成,不失为一家言。只要不绝对化,可以采纳。章法是字与字,字与行,行与行关系总和。在整体上求完美,清除杂音。长卷章法可观摩杜诗。多读广见,达到随心而变,无边无极,不逾规矩。书中有条幅、中堂、横披、对联、斗方、扇面、镇尺、壶铭、砚盖、景点题字等,多彩多样。前人力作,是作者在当时具体环境中有感而发的结晶。我们对先哲的主客观因素不甚了然,临习只得外壳,达不到内美繁丰。颐人兄提供的借鉴,仅仅是桥。过河拆桥,做人大忌;学艺术,又属必经之途。横空出世,逆水行舟,蝉蜕龙变,皆可破格。抱缺守残,重复古人、外国人、今人、乃至自己旧作,均非独创。颐人兄的开拓精神,比具体技法重要。他教会我们温故知新。脱离传统,忘了罗曼,罗兰名言:『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无翼思飞,事与愿违。只有空前鲜明的个性,才是人类的。
卷首所刊《话说汉简》长文,老师热心指路,结合个人经验,辨明源流,赏析名作,对如何创新等具体问题作出过来人的解答。学术性、资料性、趣味性三位一体,比较系统。言之有物,颇耐咀嚼,值得我们珍视。书中所附汉简出土年表则是史料,便于习作者索骥。再好的拐杖,不及自己一条瘦腿,世上原无康庄大道,唯有不怕坎坷的人多摔几跤,便会到达相对完美的高度。
二00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