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人对书法的研习并不比刻印来得迟,他早年固然涉足於晋唐,但着力最多的自然还是篆隶,取法乎上,途径也不算狭窄,但这些努力,大体还是作为印家的基本修养安排在他的日课之中的。七十年代初,他的隶书喜欢掺入一些金农的意趣,很堪玩味,但在上海的艺术圈子里,使人瞩目的还是他的篆刻,隶书只作为他的偶然涉趣。
他的书法既有刻印作为先导,心里又时时不忘金农、吴昌硕的古韵新意,久而久之,下笔自然不同凡响。他开始注重笔墨意境的个性追求,渴求理想完美的表现形式,以达到心手双畅。他醉心於篆隶的凝重,也喜欢行草的飞动,倾向於一种清新自在,质朴古韵的书风;或许为避免表现形式上与别人的『撞车』,他又甘愿独自寂寞地走一条行迹稀少的小径;此外,又或许是那些新出土的古代抄书匠、医者、兵士的手迹,作为民间下层的产物与他的不苟流俗的意趣和平民意识很融洽,总之,他选择了汉简。这些古老而新意迭出的先民遗墨,使他在一种新鲜而又熟悉的艺术天地中发觉了自我,唤起了灵感,从而激发出不可阻遏的创作热情,其後新作层出不穷,与他的刻印相比,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是在艺苑声名鹊起,作品早已受到海内外人士的普遍珍视。
颐人在汉简书体上的成就,除得力於他自身的素质和刻印上的精湛修养外,还借助了他早年在音乐、绘画方面的有益尝试。见诸於他的汉简书作,真草篆隶兼备,藏巧於拙,笔势酣畅,奇崛多姿,深得汉人的风神气韵。作品的节奏韵律感又与音乐暗合,这种表现力极为丰富的艺术形式,往往淋漓尽致地阐发出诗文的意蕴和作者的内心感受。他的作品,乍看似乎是汉人简牍的再现,但笔墨所至,又可明显地接触到作者坦诚又透彻的生命律动,高旷超迈的胸襟,洒落自在的情趣洋溢其中。读者如果有兴展读一下他的《杜少陵诗意长卷》(这是他一九九一年秋在上海美术馆个人书画印展中最受称誉的作品),也许就不难感觉到一种精神力度的外射和流泻,从而达到与作者心灵的交流和融洽。
颐人老弟六十年代起问学於余,三十年间由印及书,由书及画。人之愈深,其进愈难,其见愈奇,而其志愈坚,可佩也。复转益多师,请益於钱瘦铁、罗福颐、马公愚诸氏,见闻日广,著述尤多。今上海书店出版社首次将其书迹印行,可喜可贺,就将我的这些随感记述如上,作为纪念吧!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