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匋兄:
多年末见,时在念中。您的近况,于友人口中得悉一二。我一切极好,身体、心情,均佳。蒙你为补挥铁笔,甚感。今奉小诗一首,非敢言谢,以表情谊而已,读之当有感。廿多年您为我刻的章子,至今珍存之。
节日安好。
克家上
万叶临秋肃,当年结谊亲。
华颠人不老,祖国正青春。
君匋老友双正
臧克家乙卯年春节
徐正濂按:臧克家,著名的诗人——新诗的诗人。笔者少年时,知道了李白、杜甫、王勃、张继,尚不知道孟浩然、韦应物、王之涣、张九龄等等的时候,就听说臧克家了。那时候传颂着他的诗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纪念鲁迅的诗,写于1949年)臧克家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就随潮流写新诗了,几十年来出版过《烙印》、《罪恶的黑手》、《自己的写照》、《泥土的歌》、《春风集》、《从军行》等等很多诗集。
臧克家在信中称自己“一切极好”,还强调“身体、心情,均佳”。查乙卯为1975年,“四人帮”破灭前一年,那个时候臧克家居然“心情”能“极好”,有点不同寻常,或者是相对于其他高级知识分子的遭遇而言的吧。而臧氏在文革中异于同侪,未受到大的冲击和迫害,应该和他与毛泽东的交往有关。
毛主席对琴棋书画、花鸟鱼虫都没有兴趣,认为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书法也许例外,但他也不提倡),中南海里因此种葱姜大蒜。而诗词,他说“还是要写的”,他很喜欢。所以文革中,绝大多数文学刊物都凋零的时候,《诗刊》却一枝独秀。而臧克家,就是《诗刊》的主编。《诗刊》创于1957年,从那时开始,臧克家和毛主席就时常于诗词有探讨。就诗词创作而言,臧称得上“直言相谏”。
1962年,毛泽东《词六首》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毛自己写了篇小序,说:“这六首词,于1929-1931年,于马背上哼成……”臧克家勾掉前一个“于”字,给毛写信。毛后来回信说:“你细心给我修改的几处,改得好,完全同意。还有什么可改之处没有?请费心斟酌,赐教为盼。”可以想象,仅这封信就无异于《水浒》中小旋风柴进家的“丹书铁券”,悬诸堂上可以在文革中挡掉很多冲击,以至于钱先生二十多年来为他刻的印章,都可以“至今珍存之”,不象拙文十八期所述金性尧等,“原藏五六十,已不到十一矣”。1964年,《毛泽东诗词》出版前,毛开了份名单征求意见,党内有朱德、邓小平、彭真等;诗人中有郭沫若、冯至、袁水拍、何其芳、葛洛、臧克家等。别人有否提意见我不知道,臧克家则是认真地提了23条意见,而毛泽东认真地采纳了13条,可称是虚怀若谷了。
老实说,象上述的两个“于”并列的不妥当是明显的,小学老师便看得出来,毛泽东又何尝不明白,不拘此小节而已。所以,作这样的改动需要的不是文才,而是勇气和良心。遗憾的是,这种勇气和良心文革后就渐渐淡灭了,至今也未见有怎样的恢复,现在是局长、处长、乡长、镇长的稿子——如果他们还自己写稿——都没有下级敢改了。而对于我们刻印章的人来说,最不堪的莫过于多少高官到杭州挥毫,将“西泠”写成“西冷”,周围照样打哈哈叫好!
臧克家生于1905年,逝世于2004年,活了整整一百个年头,写了近八十年,也许创了诗龄的“基尼斯纪录”了吧?比较不解的是,以新诗著名的臧克家,晚年又写起旧体诗来了。是对新诗失去了方向,是对旧诗拾起了景仰,还是暮年心境更适宜用旧体诗表达?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又一位新诗的骁将在旧诗前放弃了挑战,于是“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毕竟没能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相颉顽,没能使更年轻的一代传诵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