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君旬同志:
托画陈子方同志的作品,大约在一个多月以前,有一位陈子方同志的老战友江征帆同志到我家来玩,看见这张画,那时他刚要到杭州去,就由他带去。据他回来说,他没有碰到陈子方,是交给他家里的,想必早已收到。因事忙,一直未曾函告,至歉至歉。
匆复。即颂 冬安。
应野平一·十八
徐正濂按: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的时候,我从田桓寄苇先生学书法。田老是中国民主革命时“同盟会”会员,曾当过孙中山的秘书,老前辈,见到应野平,一扔解放前的习惯,口口声声“小应”如何如何。应野平先生那时已经六十多岁,并且正有红起来的趋势,所以被称呼为“小应”,脸色不是太好看,冷冷相对。年轻时候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但要到现在才想得明白。幼者敬老,而老者不卖老,才有社会和谐。特别今天,英雄出于少年,若能有畏后生的心态,倒是艺术长青的法门之一。
应野平先生是文革以后率先红起来的上海画家。那时候朱屺瞻、陆俨少等等还门庭冷落,书画活动上应野平露面倒比较多。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可能跟应先生是中共党员或有点关系吧。当然决不仅仅因为此,应先生“业务”上也是可圈可点,他是出道很早的职业画家,早年入刘海粟办的美术专科学校,16岁主攻山水,披麻皴、牛毛皴、折带皴、斧劈皴一样样地学过来,后来师法“四王”,兼攻石涛,再上溯宋元……就山水画而言,应先生实在可称专业而正宗。1942年,应先生在上海大新公司首开其个人画展,开始了他职业画家的生涯。解放后应先生入上海中国画院,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室主任、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荚协上海分会‘常务理事等等。所以即便不论政治面目,就是讲艺术经历,应先生也是“根正苗红”的。
然而不解的是,随着改革开放,随着中国书画的勃兴和艺术市场的繁荣,应先生的作品渐渐的倒反不如以前吃香了。而一些“出身”并不正宗,画法也有点“左道旁门”的作者比如朱屺瞻、谢之光,都不知道从什么皴法里出来的山水画,居然受欢迎度超过了应先生。至于当年甚为冷落的“右派分子”陆俨少,后来蒸蒸日上,红得发紫,更远非应先生望尘可及了。
应先生和他们现在都作了古人,都成了前贤,围绕着作者和作品的非艺术因素渐渐淡出,似乎可以说,市场的反映应该比较客观了,今天的评价或许正慢慢接近历史结论。那么,应野平先生艺术上究竟吃亏在哪里呢?
我不懂画,以外行的身份姑妄言之、我以为应先生不输在技术,不缺乏功夫,而是作品的独特、个性的鲜明还不够强烈。我说的是“不够强烈”,因为说应先生山水没有个性是不客观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但是艺术竞争、艺术历史的规律揭示:个性独特是第一要义,并且到了当代以后,这种强调甚至到了夸张的程度,非但要独特,而且须强烈。个人面目略不强烈、个性特点稍不鲜明,便登不上艺术的最高层。我们可以怀疑这种价值观的合理性,但我们没法抹煞这样的价值观在黄宾虹、齐白石、傅抱石、李可染、吴冠中(特别是吴冠中,多年来对他笔墨功夫的批评不绝于耳)等等作品上的反映。甚至时髦地说,这还是一种国际接轨,为什么凡高在死了多年后的今天被重视?为什么毕加索画价扶摇直上?为什么中国现代张晓刚、岳敏君、方力均等等的作品在国际上被热捧?很多因素中难道没有面目“强烈”的关系吗?绘画如此,书法其实也未能置身“势”外,这些年书法转型的时代背景其实正在于此,我们传统的“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审美观念正受到挑战,并且看起来胜算不大。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当然可以,并且应该有自己独立的选择,但如果对于时代审美取向毫无了解,则恐怕在创作上就难免陈旧,难免相隔,难免狭隘了。
当然,能够登上艺术最高层的能有几人?那是一种理想的境界,而在现实中,能够取得应野平先生那样的成就,也足以在美术史上不朽了。应先生无愧无憾,但是后来者可以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