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匋先生:
久不通音问,今日得手书,欣喜殊甚。
足下命我写印集名,不敢却。然足下尚未知我近年目力极度衰退之情形。如今我只能用钢笔书写,钢笔硬,不靠目力,但凭往日习惯挥动,尚可应付。若用毛笔,则笔划往往叠在一起,或则各笔相距极远,竟不成字。至于篆字,更无写得比较象样之可能。
但是我还是遵命与了。我写这几个字并非准备供足下采用,只是表明我不违雅意,总算写了。
我不能写在寄来之纸上,只能一个个写,写了不成再写。这六个篆字写了不知多少回,选出各一个奉上,供足下一笑。还有署名,也写了不知多少回,因为宇较小,用放大镜看看,笔划并在一起,都成黑团团。于是写了较大的字,但与篆字不配称。反正不望足下采用,不配称也无妨。
我希望足下托他人书写。善书者甚多,尽可择其尤佳者。我的字本来就平常,此我自知之明,并非谦虚。
足下印章及边款,我皆非常赞赏。近来刻印者众,有些人乱刻,不讲布局,不讲刀法,叫人看了不舒服。足下有此感觉否?
匆复,即请大安。
叶圣陶六月七日
徐正濂按:叶圣陶,著名作家、教育家。文似看山不喜平,叶圣陶毕竟是此道老手,一封简单的信写得波澜反复,曲尽其妙。先说你让我题字,实在是不了解近况,我已经不能写了。继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写了,主要是“不违雅意”,尽力了。然后具体介绍是怎么写的,极尽艰难之渲染。虽极尽艰难,但最后署名与正文还是不相配。所以结论是,字是给你了,但并不希望用,最好还是请别人另写。主要意思一共只用了三百余字,却是绘声绘色,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生动!比之于现在一些唬人的文章,长句子,外国人,新名词,冗注释,叶圣陶此简正是极好的对比。其实明白如话而情致幽深,文字的功力正在似不经意处。文章如此,书法又岂不如此?再推而广之,做人处世又岂不如此呢?故作深奥玩弄玄虚者,其人必不足观。
同样是答复钱先生求书,此信与郭绍虞的信一比较,便见出叶圣陶先生更为随和温良了。据说他曾孙女学校里学雷锋,要用毛笔写一份倡议书什么的,一时没有人选,其曾孙女自告奋勇接下任务:“让我们家老爷子写去!”老、少都这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