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匋同志:
长久不见,想必安好!前日,我偕同师大一位同志,去河南安阳讲学。那里的主人,各送我们一块南阳玉石印章。我的那位同志,颇想得到你的刻艺,希望你能替他刻上姓名,永作纪念,不知你能俯允否?如承允诺,望赐示,我当按地址将玉石送上,并当面请教。专此,即致
敬礼!
弟许杰七月二日
示复请写…‘华东师大二村十号交”
徐正濂按:看来钱先生是难以“俯允”此事了,因为他不会刻玉印。非特钱先生不会,古往今来的篆刻家十之八九都不会。玉石可以“琢”可以“磨”,却难以“刻”,表达不出篆刻的“线条”来。
然而许杰先生不知道。此位许杰先生并非等闲人物,乃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名教授,是1921年成立的中国现代文学著名团体——文学研究会的早期会员。毛泽东读过他的小说,曾在接见时特别说,“你是写小说的许杰。”因为当时还有一位地质矿物学家的许杰。写小说的许杰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本不陌生,然而不了解篆刻,此所谓“隔行如隔山”也。
隔行如隔山很正常,至于现代学科分得越来越细,这种“不了解”更加司空见惯。然而书法篆刻却不然,好象当代对其懂得人越来越多了,尤其写文章的人,常见干预书法创作,经常会发表指导性的意见,往往归结到最后,当代书法之所以不好,是今天的书法家没有文化,而最有力、最频繁祭出的法宝则是:“古代书法家多是学问家。”该说影响之大,使得书法家自己也信心动摇,要在展览评选中出几个题目考测文化了。
举例一点儿没错,只是我以为,古代书法家多是学问家是当时的生存环境决定的,而今天的书法家多不是学问家则是今天的生存环境决定的,似乎不能简单归咎于今天的书法家文化学习不努力。我甚至认为,在书法失去其实用价值,纯艺术色彩越趋浓重的今天,不是学问家倒可能是今天书法家的必然形态。当然,这决不是极端到认为书法不要文化,而是试图说明:就现状而言,要成为书法的创作家(这话说得累赘,但不如此就难以表达清楚,因为我们确实有未必能创作的书法家在),主要的功夫在书内。没有书内功夫的基础,侈谈所谓的学问,倒反而成一种浮嚣的炒作了。论者往往为文章而文章,未必真正关注书法,乃是关心其既有资源的开发利用罢了。
法宝本身是中性的,如《西游记》中的“混元乾坤袋”,在你手里可以套我,在我手里也可以套你。设若书法创作家反过来说:古代的学问家多是书法家——就我们大概了解的,苏轼、司马光、陆游、范仲淹、辛弃疾、姚鼐、赵之谦、翁同和等等等等,莫不写得一手好字——则今天的学问家又如何接招呢,莫非也得承认自己的学问不好?其实大家都是生存环境决定的物种,都有软肋存在,又何必以己之长相轻人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