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匋先生左右:
阔别以来,时切葭思。兹有一事奉求。弟此次因舍弟源来之丧来沪,本拟旬日即返京,不意滞留已将两月。朋辈纷纷索书,弟未带印章印泥。近阅上海书法篆刻集,尊作乃浙派正宗,不胜钦佩。拟请法镌一章,文日:许姬传八十后作,以资应付笔债。最好刻朱文,因顿立夫曾为我刻白文也。印章亦成问题。弟有素章百余,此次退还文物,一章皆无。尊处如有素章,能否见惠一枚,普通即可。不情之请,尚希谅之。待用急迫,尚乞提前奏刀。致 敬礼。
许姬传
一九七九.五.六
徐正濂按:上期说到隔行如隔山,了解中国传统文化未必就明白具体的书法篆刻。这次的许姬传老先生便又是一例。许先生生于1900年,八岁时从外祖父学经史诗文,长成后对京剧有兴趣,从1931年开始就跟从梅兰芳,长期负责梅兰芳的文墨事宜。解放后成立中国戏曲研究所,梅任所长,许当秘书。就中国传统京剧而言,许先生是非常权威的,写过很多书,大多与京剧、与梅兰芳有关。据《浙江通志·嘉兴卷》的介绍,许先生还“精于文物鉴赏,熟悉书画古物,又工书法,得二王神韵。”
书法的“二王神韵”,读者自可从信中读其大概,笔者不妄作解人。而许先生信中说钱先生篆刻“乃浙派正宗”则近乎谬称了。钱先生是浙江人,但和浙派篆刻不相干,他从来是用冲刀的。其早年是否学过浙派我不知道,但如许所言“一九七九年”前后的作品,没有浙派的痕迹则是可以断然肯定的。“浙派正宗”的桂冠令钱先生却之不恭,戴上却委实滑稽。
我们想想,幼读诗书且“精于文物鉴赏”,书法“得二王神韵”的许姬传先生尚且于篆刻外行,又怎么可以希望比许先生更缺乏传统文化背景的广大群众理解呢?其实不仅仅篆刻,是凡“艺术”的东西,只可能是少数人理解的。热门的艺术,少数人理解,多数人盲目喜欢;不热门的艺术,少数人理解,多数人盲目排斥。这是艺术的规律,大多数人都能有深度地懂,那东西不能是艺术。而我们很多使艺术普及化的措施,相当程度上是以降低艺术的品位,使艺术不那么“艺术”为代价的。因此在同一个时间平台上,“雅俗共赏”大体上只是我们美好的愿望。易中天《品三国》正热火朝天,然而不见史学界有一人说好,喝倒彩的倒有葛红兵、李治亭。唯一能使雅俗转换乃至于不同时代能“共赏”的力量是时间。作为俗文化的代表《三国演义》、《水浒》,现在已经成为雅文化的经典了。不为其他,世界正奔俗而去。
信中的“葭思”是“蒹葭之思”的省略,源自《诗经·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经台湾女歌星化成白话一唱,大家都懂了,然而还“艺术”吗?也许依然,但我觉得品位是低一些了。这评价不算苛刻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多么美的意境,多么真的感情,等到雅俗共赏,为大家都掌握,用到信中去就成套话了。你看两位老翁间也你“葭思”我“葭思”了,还有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