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钱君匋先生函丈:
访日时蒙光临谦慎印会展,衷心表示感谢!宴会后又莅寒舍,使我感到无比光荣!
当时,我已提出,希望十一月十日参加西泠印社八十五周年纪念会的前一天,即九日下午,无论如何要拜访先生美术馆,看看各种陈列名品。这里我再次提出。
我知道先生工作很忙,故如有您的门生带领我们,我已非常荣幸了!谢谢。
小林庸浩拜上
十月廿八日
徐正濂按:小林斗盦,一名小林庸浩,1916年生,日本篆刻界的“泰斗”级人物,功夫精到,能在一方印上刻百字细朱文而无一懈笔;生前为全日本篆刻联盟会长,编纂有《中国玺印类编》、《中国篆刻丛刊》、《赵之谦印集》等;门徒众多,影响遍及日本关东一带。
信中所称的“先生美术馆”,即浙江桐乡的君匋艺术院。小林先生后来去那里参观的时候,笔者适在,见是一位瘦小的老者,目光有点锐利,步履很轻健。他在艺术院所藏的赵之谦巨大的篆书四条屏前凝神肃立了许久。赵之谦是他终身崇拜的对象。
小林先生对钱先生很尊重,笔者作为钱先生的弟子,便也油生出对小林先生的尊重。但我想这不妨碍有些史实的披露,也不妨碍我们可以存在不同的艺术观点。
作为西泠印社的顾问,小林先生2002年在日本杂志上发表了《告西泠印社社员诸贤书》,略谈了他对中国篆刻的看法。有些观点笔者觉得不能苟同,而且有些言语似乎也不符合“请多关照”的日本民族的习惯。也许小林先生觉得与其交往的王个簃、陈巨来、叶潞渊和钱先生等等都已故去,他于“小辈”便可以不顾及礼貌。
限于篇幅,这里只能摘录几句。
“中国篆刻到昊昌硕为止断层了”,“我对吴昌硕的概括是‘伟大而不精到’,他的作品不象赵之谦那样经反复推敲而成……”
“作为篆刻艺术发源地的中国,篆刻进入了混乱、迷惑的境地……”
“吴昌硕以后享有盛名的齐白石,可以说是个异端。他不对文字学作深入的研究,以那种单刀刻石的粗砺、野犷刻法著称。连这样粗杂的作品也说好,可见眼光之低俗。今日篆刻之粗俗、芜杂,与此是有关系的……”
“还有近时颇被人评议的黄牧甫,书法非常低劣,并因这种书法的不成熟,导致篆刻章法不完备,刀法也平板……三流作者而已。问题的关键是,赞赏他们的人眼光低劣,令人叹息。”
……
作为“赞赏他们的”“眼光低劣”的人之一,笔者事后写过一篇文章,同《告诸贤书》一起发表在《美术报》上。拙文并没有讨论吴昌硕、齐白石、黄牧甫是否“不精到”、“粗砺”和“低劣”,我想眼光既有高下,讨论是多余的,知者自知,不知者讨论了还是不知。拙丈只是感慨,多年来中日书法篆刻界的交往,并不在一个对等的平台上,日方过来,是他们请吃饭喝酒,有时还留下捐赠;中方过去,依然是他们请吃饭喝酒,间或还买单你的车旅住宿。这种多年的不对等,使得日方某些人士谦恭的外表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优越感——《告诸贤书》就是一种表现;而篆刻母国的子民再怎么自称泱泱,也摆脱不了吃人家口软,拿人家手短的尴尬——《告诸贤书》发表后,中国有关的篆刻领导部门未能置一词,也是一种表现。小平同志曾说:落后足要挨打的。真理啊,我想或可以衍伸一句:没钱是要受气的。
后一年,在西泠印社百年诞辰的纪念活动上,小林先生以高明的智慧和手腕,将其在中国市场上购得的吴昌硕所刻著名的“西泠印社中人”一印捐赠给西泠印社。西泠印社不能不安排隆重的仪式接受。宝印回归当然是好事,但在《告诸贤书》发表后,别人怎么思量我不知道,我是觉得有点被动和窝囊。我当时想,这印章要是启功先生或者赵朴初先生(前两任西泠印社社长,他们应该都有这样的经济能力)购来捐赠,那多好啊!
值得一记的是,《告诸贤书》发表后,韩天衡先生个人公开表示了异议。而这种异议又很快传到了小林先生那儿,很快引起了余波。2006年,小林先生率团最后一次在上海办展,曾差人联络上海某单位,希望邀请一些书法篆刻界人士捧场;但是,不请韩天衡。也值得一记的是,这种未必有气度有礼貌的要求,被上海某单位当即拒绝:要么你们不通过我们请,要通过我们,我们是不能不请韩先生的!
事情都过去了,随着中国经济地位的日渐上升,这种种尴尬肯定将越来越少。而小林先生也于去年溘然作古,作为日本篆刻界受尊敬的领袖人物,长自己志气在他的立场上是完全不错的,由不得我们褒贬。之所以在这儿重提旧事,无非是为时代留下一点记录,不致于大家太健忘。我想唯一客观的是,当彼此都成为历史人物以后,以单纯的艺术的标准衡量,从广义的篆刻史的角度观察,小林先生将排在吴昌硕、齐白石、黄牧甫后面比较远,这恐怕没有疑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