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钱老:
久仰大名,恨未识荆,谅必道履康绥,诸事如意,为颂为慰。
数月前经刘华云同志之介,辱蒙赐刻图章一方,非常感谢。昨又承赠大著《冰壶韵墨》一册,拜读之下,益深钦佩。青乃一介畴人,间或吟风弄月,破笔涂鸦,洵系业余爱好,所作也类皆打油,不登大雅之堂。今后应当向前辈专家学习提高。知承锦注,顺以奉闻。
专肃,顺颂道安
苏步青上1987.12.12
徐正濂按:苏步青(1902-2003),浙江平阳人,著名的数学家,1919年赴日本留学,1924年入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1931年获理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国,先后在浙江大学和复旦大学工作,为组建两校的数学系起了重要作用,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优秀数学人材。
苏步青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微分几何”,具体分支是“仿射微分几何”。这些不是我们轻易能够理解的,不明白无须惭愧。惭愧的是,这短短的与数学无关的一笺,笔者竟也有不明白的地方,比如“畴人”。查《辞海》后才了解,《史记·历书》:“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意谓周王室衰败后,朝政没人管了,也不记时节了,也不昭告日期了,于是历算学者无事可做,星流云散。因为有太史公的这个出典,后人就将历算学者称为畴人。清末阮元等辑有《畴人传》四编,录上古至清末的天文学家、数学家400人。
由苏步青旧学养之深厚联想到前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清华大学时,我们某院长将书法“小篆”说成“小隶”而闹笑话的事。后来有人鸣不平,说人家理科出身,不知道小篆很正常。然而苏步青先生亦理科出身,何以旧理科与新理科差异如此之大耶?此不能不令人深思今日之教育。
国学之衰退是无庸讳言的,现在甚至语文也成为小众研究的文化了,我知道目下相当部分的中学生甚至大学生——当然理科出身——信都不会写了,只能“GG”、“MM”的发短信。古代的常识现在都成学问了,古代的学问现在都成考古了,古代的考古现在成什么了?此不能不令人深思今日之教育。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又岂能将板子都打在今天的教育官员身上,于是有人算老账,说“五四”时候“打倒孔家店”就错了,要重新评价。这真把问题搞大了也。
曾读到某专家的文章,说中国西北部处在地球的西风带上,干旱少雨不可改变,沙化是必然的趋势。现在植树种草、退耕还林等等,只能延缓沙化的进程,并不能改变沙化的结果。若以这个观点旁推,则国学之衰退、语文之弱化,乃是社会环境改变包括科技进步所造成的,也是必然之趋势。今天的一切努力,评《三国》,讲《论语》,也只是一种延缓进程的措施,并不能改变必然衰退之结果的吧。
天不变道也不变,天变了道又焉能不变?旧文化的消亡乃是被一种新文化所取代,不是喜剧但也未必是悲剧,乃是正剧。至于新旧文化孰优孰劣,完全没有争辩的必要,唐、宋、元、明、清,代代人长叹息以流涕于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还不是这么走过来了?所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不过纵如此,延缓衰退进程的工作却又是不得不做的。理由很简单:能因为老人归天乃必然趋势而不送医救治?旧文化纵然最后会消亡也是越长寿越好的。而旧文化消亡得如此之速,则确不能不令人深思今日之教育也。
其实何止语文,其他如书法又何尝不如此?因为时代变化了而拒绝传统是糊涂;因为尊重传统而排斥新异则又是昏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