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勾先生:
去岁奉到手教并惠赐药方,当时贱疾日剧,以十月中住进北大医院,历时四月,今始出院治疗,尚未完全复原。因贱疾经放射透视,始知为颈椎骨质增生,以致椎骨每节之间孔隙压扁,血管经过,流通不畅,以致头部供血不足,时致晕倒。现除服扩张血管之药外,用理疗方法,栓带牵引,并戴颈架,支住脖项,不使随便转动。现稍见轻,惟仍不时发晕,盖理疗非一时即能完全见效者也。
命书之件,谨写就奉上,即求转致洪大医师,笔墨芜陋,深惭雅命,且无以上副嘉惠也。前呈家藏旧墨,乃托陈奇峰同志附于所寄包裹中,弟检出过迟,非陈公搁置也。
闻刻《鲁迅印谱》,此是大工程。此谱且非藉与鲁迅相稔如公者,不能传其情感。想将来出版,必致风行,凡敬佩鲁迅先生者,皆得人手一册矣。
弟以宿疾牵缠,虽出院已近两周,尚未出街门一步,以见车马往来,俱易眩晕,蜷伏斗室,偶然作书,手腕俱生,至盼不吝教言,指其疵谬!专此,即致
敬礼!
弟启功谨上六日
徐正濂按:启功先生,当代大名家也。启先生之成大名,不仅在于学识渊博,也在于世事练达。启先生之世事练达在此函中也可见一斑:先详细解释迟回函之原因;又自谦字写得不好,“深惭雅命”,对不起“嘉惠”;而“旧墨”呈上太晚,乃他“检出过迟”,并非“陈奇峰”的责任;《鲁迅印谱》是“大工程”啊,非“如公者,不能传其情感”;最后“至盼不吝教言,指其疵谬”。可谓圆熟周到之至,炉火纯青者也。
信中之“洪大医师”应是洪丕谟先生,洪中医出身也。记得洪先生年轻时也曾血气方刚,直指沙孟海、舒同,好象还有启功先生,字都不怎么样。后来渐渐的也平和温润起来,止谈风月,偶卜休咎,“不问苍生问鬼神”了。现在钱先生、启先生、洪先生,三位都已归道山,昔日风流,转瞬化作烟云;化作烟云而能成为后人谈资,这就是文化的优势了,岂不知纵然革命烈士,又有多少只存在于档案中也。
上次说到国学衰退,很多年轻人于往复不明规矩了。如果要学习点规矩,则启先生此函倒是好范本。你看,凡涉及到对方的如:手教、嘉惠、刻鲁迅印谱、公者等等,都须另起一行(列);涉及到自己的“疾”,要冠以“贱”;“弟”则字形略小,偏于一侧,以示谦卑如小老婆(偏房)然。或谓启先生此函是直书的,现在通行文体都是横书的,又将如何?其实也是有规矩的,即在涉及到对方的用词前空出一格,以示尊敬,倒并非必须另起一行了。
什么样的文化背景产生什么样的人物,“超女”、“好男”时代来谈之乎者也,只是发发思古之幽情,未必有什么作用的。这一点还可以用启先生此函论证。你不难发现启先生信中用了标点符号,但用语文标准严格衡量,用得未必正确,有些个该用句号的地方其用了逗号。不奇怪,乃因为启先生接受教育的时候,标点符号并不盛行,并不严谨,启先生不了然不奇怪,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也。启先生如此,今日之年轻人也如此,君不见他们个指如飞,网上巡逡,又岂是启先生等可以望其项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