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君匋、洛羊、康乐三先生台鉴:
顷病卧,由拙媳交来大札,惊悉大驾已临江南。鄙人病居,不能拜观,请原谅。谨此即颂客佳。
小诗一首奉呈,笑正。
惊闻大驾下江南,正值心霉病不堪。有幸他时逢海上,登门叩谢拜衰残。
林散之拜具,即日
徐正濂按:此应该是钱先生和邵洛羊、王康乐二老一起到南京“走穴”办展或笔会,敦请林散之先生出场,林散老婉拒的复函。邵洛羊、王康乐(注)二老均健在,见此应有温馨一笑。
林散老能作旧体诗,有《江上诗草》留世。他对自己的诗很看重,但其实诗名远不及书名。以书相衡,当代尊其为“草圣”;以诗相衡,则从民国以来,前五十名诗人中可能排不上林散老。这里的小诗为应酬作,林散老又届高龄,当然不能以此定其诗之高下,不过用词之幽默——如:“惊闻大驾下江南”,还是令人忍俊不禁。
上海的纬度在南京之下,从上海到南京,以地理标准衡量,是“上”,说“下江南”是不合适的。但从行文的规矩——对方尊自己卑来说,则又未为不可以。正如我们说“下基层”、“下到群众中去”,都不是以海拔高度为依据的。
文字交往中对方尊自己卑的规矩,对于“礼仪之邦”的中国人来说,过去是基础常识,然而现在变成“学问”了,很多人搞不清楚。我经常收到一些寄来的书法集、印谱,扉页上作者题赠区区十余字,有瑕疵的就不少。过去的交往中,称呼对方须用字号,自己才用姓名。想当年“煮酒论英雄”,曹操对刘备说:“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耳。”若换成“天下英雄,刘备与孟德耳”,就是大笑话了。现代人少有字号,没法子,只能从俗,但连名带着姓一起称“徐正濂先生雅教”倒底不太相宜。直呼其名,径称其姓,在古文中大体上是骂人的时候才用的,如“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 (骆宾王《讨武□檄》)。还有一位老兄更奇绝,寄来一本印谱,题曰:某某某惠赠。他不知道这“惠”字只有我——接受方才可以用的,你送出方给一辆小轿车都不能自称“惠赠”,何况一本印谱之类?
(注)王康乐先生已于2006年逝世,享年100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