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一)
君匋我兄文席:
前由而昌兄转来《冰壶韵墨》,灯下环诵,为之忘寝。握手凄然伤老大(用达夫句),相逢都是过来人。此弟旧句也。忆当日兄因“黑画”沦为阶下(囚)时,弟亦荣预受训末座。此情可待成追忆,思之能无惘然。
年来苦乐之余,尝得小诗数十首,稍暇当整理成帙,今先钞奉若干首,望郢正。旧朋云散,甚望能长毋相忘,莫逆于心。本欲走访,恐尊寓高朋满座,弟碌碌,遂以尺素聊志一二。匆匆顺颂道安
弟性尧拜自十二月二十七日
(二)
君匋尊兄道席:
久不晤,忽于局间匆匆一握,亦足小快。相悲各问年,我辈尚得身存人间,亦天留一命也。近出拙著《宋诗三百首》,敢以为献,未审能邀一顾否?弟仍住北京西路1110弄17号,得便盼过谈,故人不多矣。兄尚忆若君兄雀战时,阁下旁坐观战旧事否?如荷惠贶墨宝,何幸如之。去年发还石章数枚,尚有兄一石。唯原藏五六十,已不到十一矣。匆匆顺叩冬安
一月十七日 弟性尧顿首
徐正濂按:金性尧先生,浙江定海人,生于1916年,著名的文史学家、散文家、诗人,青年时代就主编过《鲁迅风》、《萧萧》、《文史》等多种杂志,解放后曾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审。金所著文史随笔甚多,如《一盏录》、《土中录》、《闭关录》、《清代笔祸录》、《清代宫廷政变录》等皆脍炙人口;选注《唐诗三百首》、《宋诗三百首》、《明诗三百首》也精审而有新意。时人将其选注《宋诗三百首》与钱钟书《宋诗选注》相提并论;又因其在文史学术上的造诣和成就,被誉为和“北季” (羡林)相颉颃的“南金”。
毕竟是读书之人,即便短简,也写来娓娓而有意韵,跟一些单纯的画家与钱先生的通信有大区别。以金先生的身份,可以想见其在文革中的命运,所以信中感慨“相悲各问年,我辈尚得身存人间,亦天留一命也”。杜甫《赠卫八处士》诗称:“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那只是感叹时光飞逝之无情,与金先生、钱先生之劫后相逢,又不可同日语也,一位熟读历史的学者,一位撰写过《清代笔祸录》的作家.亲历了文革这段历史,亲受了文革的直接煎熬,其感受之深刻、之复杂、之痛切,和我们仅关注自己的升沉起伏,只看到当下的是非曲直,恐怕又有所不同。
一代有一代的文人,各代文人有各各不同的活法。金先生还保持着旧文人的风习,有点清高,你看:“本欲走访,恐尊寓高朋满座,弟碌碌,遂以尺素聊志一二。”不欲与热闹为伍;向钱先生求字画,文字间又矜持着放不下架子;写了几首诗,则要抄了寄与钱先生。钱先生若有意,也写两首回应,那就叫“唱和” 了。现在当令的文人恐怕还不能说是最受尊敬的一代,但生活之丰富之优越,则远非旧文人“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菊花酒,冬吟白雪诗”可以比拟了。有丰厚的版税支撑,现在应该是时候赴阳澄湖吃蟹了;“行万里路”也只须一张机票;有余兴,还可电话邀约一二相知,问问“今晚上哪儿洗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