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文)
此印篆刻甚精,珍重藏用已数年,而我意初有不足未与老友言亦数年,若终不言则抱憾终身矣。此刻向题在篆法方圆成上下截,未能统一。浅见全用完白圆篆法,边不必求绝完整,水字头亦须小改。
求大刻不止一二,今求重刻则不但不情,世且未闻,弟亦未躬自遇之也。敬奉商便,为—九五三年新事,如何如伺?君匋我兄老友。
顺问二十年陈绍开瓮
敬礼。
白蕉国庆日
夫人前并致候。
徐正濂按:白蕉先生是近当代二王书风的代表,沙孟海先生称其“寝馈山阴……三百年能为此者寥寥数人”。二王风神在这封短札里也表现得酣畅淋漓——淡雅萧散,腴润而清劲,令人临风怀想。
现在写王字似乎比以前容易了,一些艺术院校将二王法帖的线条、结体、行走路线、空间处理等等科学分解,然后让学生大运动量“拼装”操练,一年半栽,王字的规模就出来了,而且点画精悍,还真是得其仿佛。然而这祥培育出来的作品和真正的二王作品甚至白蕉的作品相比较,似于“风神”总是有点不同,就象高仿的假画,很难找出具体破绽,但觉得总是有点儿“不对”。
形态到位了,为什么感觉会有差异呢?笔者想来想去,觉得有两点或与表现作品的人文精神有关,而非技术训练所能及,一是书写的“非创作性”,率意、随便才能写出真性情来;二是书风与书写内容的和谐,此人、此文、此书在此处高度融合,于是风神出焉。这说法未脱前人窠臼,即所谓“天人合一”,这依然是书法的最高境界。至于以技术手段科学培养,有“人”无“天”的当代二王作品,说其优孟衣冠太言重了,而且数码时代用这种词也太老套了。于是笔者琢磨出一名称,或还比较精当且有时代特征:转基因作品——形态、品质、观赏价值都不差,但是内核变了。
幸勿简单以为笔者有贬抑之意,我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是:天变了道不能不变,在一个拼搏、奋进乃至不无泡沫的时代,社会主体精神和二王书风的审美类型相去甚远。以二王书风来说,天人合一的境界是无法再现的,再唱这样的高调只是附庸风雅;与其附庸风雅还不如转基因来得真实,还能得其形态,得其构成,得其技术然后徐图丕变。如果说过去的书法是文化,则现在的书法是艺术——这话当然有语病,艺术也属丈化,所以更准确地说,过去的书法,文化的成份多,重在于怀想;现在的书法,艺术的比例大,重在于观赏。怀想的层次也许更在观赏之上,但天变了道不能不变!六千万年前的恐龙固然壮观。生存条件改变以后,它却注定要灭亡。还想恢复旧制,造几条假恐龙发思古之幽情,唬人唬己,不如让其演化为鳄鱼活蹦乱跳!
白蕉先生固然高于,但不代表趋势,所以才三百年来寥寥数人。不过就个体、就主观而言,他却是一直追求“天人合一”的目标,把自己当桃源中人,便这封信就写得颇有魏晋六朝气息,诙谐、散淡而见风致,可直面《世说新语》而不愧,真所谓此人、此丈、此书在此处的高度融合;“顺问二十年陈绍开瓮”也见出其自比为“竹林七贤”中人刘伶的隐约——顺便插一句,此话说与钱先生不突兀,盖钱先生也能豪饮,听说年轻时是三斤黄酒的量——但毕竟因为’“终不言则抱憾终身”的脾气,1958年当了右派,以至于1961年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筹备成立的时候,这位三百年来第一人未能参与其事。所以从另一个角度讲,白蕉先生恰恰是太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乃成为不能适应生存环境改变的悲壮的恐龙,便不如鳄鱼们活得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