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百年的上海印坛,吴昌硕和赵叔孺是两个光彩夺目的人物,吴昌硕以雄健老辣的印风开创了篆刻中的写意派,世称「吴派」;赵叔孺清丽端秀,名重海内外艺界。一九二三年我初涉印艺的时候,曾随吕凤子先生拜见过吴昌老,其后叔孺老人也曾对我的习作多加勉励。六十多年过去了,两位艺坛巨擘的亲切教言我始终难以忘怀,一直成为我艺术上努力实践的动力。几十年来他们的艺术历久弥新,流风余韵,给当代的印坛以巨大的影响,当代的中青年篆刻家继承了他们的优秀艺术传统,作出了可喜的成绩。现今上海中年篆刻家徐谷甫,刻印工稳细腻,雅洁妍美,在继承赵叔孺一派的风格中多有创获,谷甫君最近向我出示了他自己编选成册的《榖夫印存》,使我有机会对这位印坛新人的创作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了解。
徐谷甫君是浙江镇海人,原名国富,别署榖夫、谷甫,号忍斋,西泠印社社员。自幼酷爱书画刻印,很早就得到上海著名篆刻家徐璞生、叶潞渊诸氏的传授,打下了扎实的传统根底,从而为他日后的艺术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读他的印,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规范工稳的汉代官私印对他的影响,他于此沉酣既久,再逐渐扩大取法的范围,远绍宋元圆朱文和明、清诸家,近踵赵叔孺、陈巨来一派,因此能获得寻根溯源的好处,这种学习方法是非常正确的。
由沙孟海先生题签的这部《榖夫印存》共收录了印作一百二十方,大体反映了徐氏刻印的基本风貌。他的白文以铸印和玉印的面目为常见,篆法方圆合度,章法谨严精到,用刀干净利落,由此展现出端壮浑朴之美,巨印「起凤腾蛟」以及「谈家桢印」、「弱胜强」等印为上乘之作;「万里黄河万古流」、「橙碧」,则是切玉法的代表作,他成功地把握了汉玉印绰约流转、缜密妥贴的特色,读来有心旷神怡的愉悦,章法的自然妥贴,配篆繁简得宜,是一方印成功的关键,这要求作者有较多的艺术鉴赏上的积累,须博览诸家印谱,才能左右逢源,化险为夷。他刻朱文当以圆朱为最擅,虽然他也时有仿古玺的朱文和平直挺锐的细朱作品,其中也不乏佳制,但较之珠圆玉润,细腻婉转的圆朱文总还嫌略逊一筹。这里所见的「紫云楼」一印颇有吴郡叶丰的神韵,「扭转乾坤共担当」则逼肖安持精舍主人陈巨来。圆朱印如功力不到,则易板滞,他的作品,在笔划起收转折处都能细致表达出书法笔意来,由此也可以想见他对印作功夫的重视。
徐谷甫君对鸟虫篆印的研习致力甚多。鸟虫篆印具有浓厚的装饰意趣,因此与平实一路的汉铸印相比较,更具备工整妥贴、对称匀净的图案化倾向,谷甫作的这一路印,无论大小朱白,均能神完气足,游刃有余。朱文多见挺劲生辣,锋芒毕现,细若毫发,轻若游丝,似断还续,笔意仍是淋漓尽致,刀法纯熟由此可见;白文则小印秀润,巨印则沈雄。他为日本中岛春绿氏所作的一批印中多有精品。其它各印如「鱼戏室」、「茗屋」、「柔胜刚」等均是不可多得的佳作。白文「蟠龙」篆法稍简,朱文「杏花春雨江南」尝试作留白的处理,「德音」「建华」则在严谨中寓偕趣,这些都是很值得玩味咀嚼的。
徐谷甫的刻印一方面能力追秦汉,把古玺印的神味融入刀石笔墨之间,但另一方面,在他的创作中又分明洋溢着属于他个人的艺术情感,这是一种以简洁、明快的表现手法创造的平和宁静的境界,使读者产生亲切可人之感。我想,这正是徐谷甫的篆刻深受国内外艺术界人士喜爱的原因之一。
在书画篆刻艺术领域,无论是工笔还是写意,无论是雄奇奔放还是工秀婉约,都只是作者不同审美情趣的表露,我们没有必要厚此薄彼,相反还应该提倡艺术风格的多样化,这是不言而喻的。无论是那一种风格,都需要作者付出艰辛的劳动。当代印坛,近年新人辈出,在艺术风格上能发前人之未发,独抒己意,创获很多,是令人欣慰的。一九九0年上海朵云轩画廊举办的「当代著名中年篆刻家作品展览」,基本反映了我国新一代篆刻家的艺术水准和创作倾向,这些作者尽管面目各异,但大多数共同的一点是具备了对玺印艺术传统的深厚认识,并具备多年创作实践中的风格递变过程,其中当然也不乏无视玺印传统的作者。我们不能不看到,在「创新」的旗帜下,无视篆刻的传统,矫揉造作,奇异怪诞,胡乱刻凿的劣作还存在着,盛誉之下,追随者比比皆是。由此我感到,徐谷甫君能以一贯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去实践他的艺术观,完善他的艺术风格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诚如叶潞渊先生引用明人沈从先的印论称赞他的那样,「奇不欲怪,委曲不欲忸怩,古拙不欲做作」,艺术风格的表露往往是作者精神面貌的映照,这种对待事业的真诚是所有从事艺术劳动的人必备的品质。
谷甫君勤于奏刀之余,还致力于著述,近年由他汇编专著的如《两周金文选》等四种,其中《鸟虫篆大鉴》是一件「集大成」的工作,功在印林,后人不会忘记他的劳绩。谷甫君正值英年,前程还不可限量,我期待他有更大的发展。
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于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