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篆刻已有多年，其中的心得愿与大家交流。俗话说，进门靠师傅，修行在自己。要玩出个名堂，有个好老师很重要，能影响自己一生。我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好老师——江成之先生。先生是当今浙派高手，然虚怀若谷，人淡如菊。先生在教学时极为严格，使我们掌握了良好的传统功底。先生师德高尚，从不准我们临摹他的作品。他说：“你们临我的东西，只能永远跟在后头，没有出息的，要从传统里面去学习，才有前途。”数十年的实践使我获益不浅，我衷心感谢先生的教学方式，先生的朋友故旧很多，但他从不利用这些关系给学生开后门，反复告诫我们：要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参加展览。我记住了老师的教诲，笨鸟先飞，狠下苦功。现在我也带学生，我要把老师的教诲传给下一代。
一.认真学传统
传统是什么?篆刻的传统就是古玺印、秦汉印、明清流派印。这是篆刻史中最重要、最完美的部分，这是前辈无数艺术家世代积累、发展的经验。只有掌握好这个部分，你的技艺才能有发展基础。明代篆刻家何震，初受文彭影响，自从见到大量的秦汉玺印精品，精心研究与临摹，效法秦汉，遂成大家。西泠八家中奚铁生，曾摹汉印数千方；近代齐白石，年轻时学篆刻痴迷，一方印章要刻到抓不住才丢弃；现代的高式熊先生，曾认真钻研过五百部古印谱；江成之先生还亲手勾摹过范印一万多方。这些前辈大师都是通过勤学苦练才达到较高的艺术层次的。就是笔者不才也下过苦功，当初学陈秋堂的边款，临刻总不到位，我就把陈的边款双勾下来，贴在石上再刻。不下笨功夫是学不好传统的。近代篆刻大师吴昌硕也正是凭借着秦汉印和石鼓文的深厚功底，使他的印作呈现一种豪放雄劲的气势和高古朴茂的神韵。近现代名家王福庵，曾经误将朋友的一方古印磨掉，他凭借深厚的临摹功夫，重新“造”了一方印，使朋友惊叹不已。这些都已传为印坛佳话。
二.勤学苦练，还要巧学
尽管传统是现成的，但不是免费的，学习传统要付学费，学费就是勤学苦练。巧学，就是说要善于学习。我有个朋友，喜欢汉印，他学的时候，先把汉印分类，挑出自己喜欢的一路来学，进步神速，这就是巧学。学习要有所选择，标准首先是自己喜欢的，其次是格调高的。当然，还应充分听取老师的意见，在老师的指导下进行。学习时，要分析作品用了哪些技巧?这些技巧是如何使用的?为什么要用这些技法?我如何去运用这些技巧?多分析几个为什么，这样你的进步就会快了。
三．学习传统的方法
学习传统首先是临摹，临摹汉印，临摹流派印章。临摹印章要认真，要分析对象的章法、字法、用笔、线条、刀法，这样你才能学到东西。还要临刻诸流派印章，如吴让之、赵之谦、林皋等人的作品，在初学阶段，应该学工整的一路，有基础了再根据个性来选择。除了刻，我觉得读印谱也是很重要的，要细细地去读，与前辈大师对话，要能读懂大师们作品的艺术语言，这个收获就大了，在艺术上就是所谓的“悟道”了。只有会“悟”，才能左右逢源，创作起来灵感泉涌。只知死刻，不会“悟”，就不会用，作品就没有灵气。还有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不忌讳批评。批评是一面镜子，通过镜子你能够发现自己看不到、觉察不到，甚至自认为感觉很好而实际上是习气的毛病。你改进了就是进步，这个进步是一个飞跃，这是你花了很长时间都无法得到的。所以要欢迎批评。笔者天资愚钝，我给师友看作品，常遭到批评，有时甚至很尖锐，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故步自封，不忌讳批评，越激烈越好，为什么呢?有震动呀，治疗肾结石要通过激光震石，然后将石头排出来，病才会好。尖锐的批评能使你有震动，能冷静，你就能进步，这是好事，一定要欢迎批评。国学大师王国维曾引用过三句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初学时一种着急的心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说进入状态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指峰回路转，意外的收获与进步。这三个境界很形象地告诉我们学习任何东西都是循序渐进的，不管什么时代，要真正有所作为，一定要耐得住寂寞，没有十年寒窗的苦功，只会做墙头草，随风而倒，一事无成。我觉得这才是学习传统最重要的方法。
四.学到的东西用出来
掌握了一定的传统技巧后，可以尝试刻一点作品，如“宜津阳印”(图10-1)改刻成“印宜刚阳”(图10-2)，古印“史左”(图10-3)改刻成“史记”(图10-4)。慢慢地增加字数，还可以用两方印改刻成一印，如“少年唯印”(图10-5)、“勿半非有”两印，改刻成“少年有志”(图10-7)。根据古玺“一心慎事”(图10-8)、“勿半非有”(图10-6)改刻成“一心勿半”(图10-9)都取得了较好的艺术效果，将古玺的特征掌握住了。这样做法有许多好处。首先，在外形上要像，这就要分析范印的用篆特点、结体特点、线条的特点、刀法的特点等。掌握这些特点，你才能刻得像，这些特点是名家的一生心血的结晶，你掌握了怎么会不进步呢?其次，改刻不能照搬。没有的字要仿出来，仿出来还不算，还要与其他字配起来，还要配得协调。经过这一个“配套工程”，可以加强你的综合能力。仿刻练习了，还可以练习改刻。如在读古印谱时看到郭□令刻的一方“桃李遍栽诗弟子，湖山宜着古词人”(图10-10)，很喜欢此句子，于是改刻是印(图10-11)。这类改刻是练自己的眼力，按你的想法改刻出来的作品是否有所提高，常常练习，收获也是很大的。
五、精心设计印稿，勇于修改作品
篆刻艺术是七分篆三分刻，篆也包含了设计印稿。许多朋友常常认为可以以刻来改印，而于印稿设计不重视。这是一个误区，清人就说过：“印之所贵者文，文之不正，虽刻龙镌风无为贵奇：时之作者，不究心于篆，而工意于刀，惑也。”实在是说得好：在实际的操作中，我深有体会，凡是印稿设计得好的，常常一刻而就。黄牧甫“国钧长寿’’印款还记着一件趣事，他的朋友看见他刻印前要“篆凡易数十纸”，十分佩服，感叹不已。黄牧甫尚且如此，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将印稿多写几遍呢?所以，要有好作品出来，一定要写好印稿。
如“丽江古城”原设计成细朱文型的，后觉“丽”字不妥，章法亦觉单薄了点，遂改稿，刻成现在的样子。
再如“甘泉人家”有两稿，一稿章法、线条均不到位，重新写稿，改刻，遂成两稿，较前为淳厚。
又如“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一印，原先设计的印稿布局不匀称，而多字印章法应严密，故修改，遂成现稿。
印章刻成之后，还要勇于改。何谓勇呢?就是对自己要求高，拿出的作品要站得住脚。所谓大胆奏刀，小心收拾，收拾就是修改。要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修改，作品有无精心修改，艺术效果是不一样的。
如“人淡如菊”作品刚完成时，虽有红白对比，但气韵上似平板了一点，遂仿古铜印残破法对作品进行修改，取得很好的效果。
再如“二十从业五十赋闲”初稿如图，朋友指出“赋”字的“贝”部与整体配篆不符，“从”字也反了，于是将两字调换后重刻，配篆就得以协调了。
看“红情轩”初刻，“红、情”两字篆得不好，章法也不够稳妥，用刀太过修饰，遂重刻，较前刻要好。
六、印外求印
自从陆放翁有“诗外求诗”说法后，篆刻亦讲究“印外求印”。印外求印即是指学习印章之外的东西，对别种艺术能兼收并蓄，用在印章里。这在篆刻史上并不乏见，从明朝起就如此，至清代就更重视了，西泠八家之一陈豫钟在“蓬庄书画”一印的款中说得非常好：“昔人云，古来无不读书之书家、无不善书之画家。夫画原从书出，而善书又必本于读书。凡其所必读之书，务须焚香独坐，三复得深思。又取古人石刻之可学者，朝夕临仿，形神俱肖。如此则流露于楮素问者，无非盎然书味也，无非渊然静趣也，无非古人法则也。而画法在其中焉，余向来持论如此：”所以，“印外”要多读书，要多练字，尤其是写篆书，要多看好的作品，“腹有诗书气自华”，自身的素养提高了，作品才能不断进步。
七．功到自然成
韩天衡先生曾携作品访方去疾先生。方先生对韩先生说，你可以变了，韩先生于是变法创新，一时间“韩流滚滚”，风靡印坛。其实从韩先生的印谱里可以看得很清楚，韩先生的变法并非听了方先生一句话就完成的。先有深厚的传统功底，中间孕变法之兆，然后再有变化自创。变法的脉络是非常清晰的。方去疾先生的活只是一针催产剂，催生了韩天衡先生的创新风格。变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积累的过程，积累越多，变法才可能成功。现在有的作者急功近利，热衷于名利，常常侈谈创新，恨不得一夜之间名动天下。如果艺术如此容易搞成，那就不称为“艺术殿堂”了，都成“艺术混堂”了。篆刻虽是雕虫小技，但方寸之地气象万千，是一门独立的艺术，篆刻之道在于勤、在于悟，是没有捷径的。这本小书只是笔者的一点体会，如果对大家有所帮助，则是我们最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