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家,父母文化程度不高,自己天资也平平无奇。之所以能够在艺术道路上坚持到今天,除了江成之老师的耳提面命之外,大概全部是由于我数十年以来,对于书法篆刻始终不懈的爱好和追求。有时候静处时回想往岁,多年学艺的艰辛和喜悦彷佛就像在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我居住的老宅位于上海董家渡,在鸦片战争开埠以前这里是上海县城东南角的闹市地段,毗邻黄浦江,历史上的不少闻人隐者皆曾经居住在这一带。比如,离我家不远处的一个门洞,就是董其昌的故居。五年级时我对书法产生了好奇,开始自己练习写大字《玄秘塔碑》。有趣的是,每天当我在家门口摆开小桌子写字时,经常会有路过的大人给出很有见解的指点,我家对面正巧住了一位工艺美院的老师,他给我的建议当然也最多。正是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我在学习书法的道路上几乎没有走什么歧路,从唐楷又逐渐转向汉碑,临了《张黑女》《礼器》《曹全》《石门》《孔宙》。就这样,在我正式开始学习刻印之前,已经不知不觉间打了十多年的书法基础。
1969年我从学习毕业以后,分配到了上海第三钢铁厂,因为能够用毛笔写大字,很快就参加了厂内的工人宣传组。因为正好是文革中期,工厂停工闹革命,生产处于半瘫痪状态,大多数工人也是无事可干,很多人就用打牌斗蟋蟀来消磨无聊的时间。而宣传组中的同事们,基本上都是有些文化而且有些志向的,所以大家就利用别人打牌的时间来研究书法和篆刻。江成之老师当时是我们宣传组的指导老师,大概觉得我虽愚钝但尚可为,经过一段时间考察后允录为门生,就此我开始了篆刻方面的学习。
成师性情极为宽厚善良,是一位淳朴君子,可是他对于我和几位师兄弟的学印之事却十分严格。他要求我们先学习双钩描摹印谱,力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相似度。他告诉我们,所谓“神似”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是要具备了一定的功力之后才可为的;在尚未达到“形似”的前提下去勉强追求“神似”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可笑的,所以初学篆刻是,先追求“形似”是一条必由之路。记得我当时描摹印谱,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天下班回家随便吃上几口饭,就开始双钩,总要一直弄到十二点以后眼睛觉得吃不消了才睡,平均每天花的时间总要有五六个钟头。
我平时双钩用的毛笔,并非是白描用的紫圭,而是普通的七紫三羊。笔毫要全部泡开,双钩时纯用硬毫笔尖的中锋,笔肚的羊毫部分用于贮藏墨汁,这样就用不着一直去舔墨了。成师要求,不单在描白文时用双钩,就连描赵之谦一路的细朱文也用双钩,因为线条是由两个侧来同时构成的,而这两侧的变化经常是不一样的,如果用单线钩的话势必不能完全兼顾,只有双钩才能真正分别领会其中的节奏和变化。记得有一次,不知谁借来了一册《伏庐藏印》,因为急着要还,大家只好商量每人借阅几个晚上,而我就是用一个星期双钩描完了这本印谱。后来还有一段时间,我自己觉得边款刻不好,干脆也用这个办法,双钩描下来然后再刻。
因为书法根底比较扎实,稳定地悬腕钩描已不算难事,所以长进很快。经过长期的双钩训练,我眼睛和腕指的准确性得到了极大的长进,更加关键的是,因为与大量传世名作的近距离沟通,让我的审美水平上了一个台阶,使得心、手、眼得到了同步的提升,到了后来在使用刻刀进行制作的时候,就非常游刃有余了。1973年经成师指引,进入了上海书画出版社《新印谱》创作组,有幸结识韩天衡、童衍方、徐云叔、刘一闻、陈茗屋、张森、蔡国声诸位名家,眼界又一下子开阔了许多。这批当年的精英才俊,如今都已经是中国当代篆刻界庙堂级的人物了。
回顾来路,最初打下的书法底子,为我踏入篆刻这一艺术门类提供了有力的基石;而成师提到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相似度”,包括双钩,又确实我们是绕不开的一个槛——至少对于我而言如此,只有跨过来了才能窥到篆刻艺术的精深高妙。很幸运,对于书法篆刻的狂热爱好,支持了我走过了这一段充满了艰辛和喜悦的历程。
我一直觉得自己资质不高,聪明人能够走通的捷径对于我可能比较困难,而成师所指引的道路虽然有点艰苦,却只要付出了努力就一定是看得到结果的。现在,我担任了一些艺术学校的授课老师,也会对年轻人讲同样的话,路是存在的,也是辛苦的,至于是不是愿意走那就因人而异了。我至今仍然保存着一部分《上博藏印》中的临印,是真正做到了与原作百分之百重合的,也算是忝列门墙这么多年,成师悉心爱护和栽培的一个留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