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铭兄要我作序,在他看来顺理成章,于我也责无旁贷。这本书收集的九十九方印章,其中也包含着我们交往近二十年的金石书画缘分。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在一次艺术类展览中,一件狂狷大草书法作品异常出挑,获得金奖。经介绍结识了获奖者谢钦铭。因为对金石书画的共同喜爱,此后我们联系不断。钦铭对艺术的追求坚定而充满信心,他多次入选全国书法篆刻届展并多有获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全国第三届中青年书法家作品展览中,他的书法篆刻作品双获优秀奖。在当时角逐出的全国三十一名优秀奖获得者中他一人独占两席,但他没出席领奖仪式,这在许多人看来难以理解。正是扬名之时,机会就这样放弃了?他的低调可见一斑。钦铭对艺术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热忱和独特的用心,每年都会有一批新作让我刮目相看。一晃近二十年了,他的作品日益成熟而别开生面。有意思的是我得悉他的公务也卓有成就——出任福建盐务。这使我想起百多年前福建盐务大使『在官拙朴,日事笔砚』的魏稼孙,无怪乎林健先生在荣宝斋出版的《谢钦铭篆刻选》序言中别具深意地写道:『先生篆刻取道牧甫,出入秦汉。又因曾游列国,饱览宇宙奇观,得山川之气,故其所作,天机自来,落笔运刀,石破天惊。其谈印则本乎「书从印人,印从书出」清言逸趣,声同金石,宛如魏稼孙者也!』
有人说:十年画,二十年书,三十年印。这未必准确,但颇能反映出篆刻之艰难。钦铭兄曾治一印曰『三十年磨一剑』,我想这正是他漫漫长路、执着追求的宣言!
一九九八年春节他在第一本《谢钦铭篆刻选》中写道:『我学篆刻走的是一条平稳的路子,没有过大的蜕变。我以为循序渐进踏着坚实的步子走并不妨碍个性的张扬与艺术的升华。当我的创作终于摆脱了对印石的苦心经营设计进入心手双畅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离篆刻是那样的近。或者说我已在其中漫步、徜徉。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自由与轻松。』如果说一九九八年是谢钦铭完成从=苦心经营』步入『心手双畅』的艺术历程,那么二零零零年荣宝斋出版的《谢钦铭篆刻选》则是他在『心手双畅』中诉说自我。他在后,记中说:『篆刻也讲究「承续」二字,「承」相对容易,而「续」就难了。我虔诚地在「续」中静静地叙述着自我,一以贯之地努力着。』
钦铭走着坚实的路,一步一个脚印;他有着坚定的目标,不受时风干扰。在外人看来他似乎走得很顺利。然而,明眼人知道,这是多么不容易的呀!正如徐正廉先生在《中国书法》杂志的谢钦铭专题介绍文章里说:『篆刻的传统并不像我们某些作者认为的日暮途穷而非得需要「新概念」的冲击。只是因为那种进入——出来——再进入——再出来……对篆刻传统作反复钻研的过程太漫长。在生活节奏加快了的今天,在篆刻的功利性也提到议事日程上的时候,在不少中青年作者希望用篆刻改变生活质量的时候,这种漫长就变得不那么能让人忍受了。而钦铭能够忍受。……他一直坚持一种沉着,蕴藉的印风,你似乎感觉不出他有什么变化就像朝夕相见的老朋友。但他的印谱出来,你仔细端详,从头揣摩,啊,原来真变了不少,变得真好!』
这其实是源于认识和观念,它决定了艺术家的价值取向。『传统告诉我篆刻首先是文化的,其次才是艺术的。』这是他在《批评界》中的《仰视传统》里说的一句话,我以为这是相当有见地的话,不是一般印人所能意识到的。有了这样高度的认识,钦铭的篆刻艺术道路自然就走得坚定而毫不动摇。他还说『沉浸于传统之中我有无穷无尽的文章可做。做好了,自然有新的内涵和个性得到张扬』,『我愿意以文化人的心态去体悟篆刻精神』这又是他的艺术认识和主张的内心独白。在当今急功近利的充满『新思维,新概念』的印坛上,这无疑是非常需要胆识的。
钦铭认为篆刻的核心应是篆字,因为篆字凝聚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魂。他由明清流派印章上溯秦汉古玺及三代金石文字,长期浸淫其中,深刻体悟篆字的高妙之处,终于高屋建瓴地把握住篆字的精神,随手写来安然妥贴、气韵生动、魂魄自现。徐正廉先生说:『……都不容怀疑的证明了钦铭有黄牧甫般的高明。说其是「黄牧甫般」,是因为这些字其实未必能在黄牧甫作品中找到,但是它们洋溢着黄牧甫特有的奇肆、锋利、幽默、隽永,不故作艰深,又不乏高古的韵致。……它更需要对秦汉金石文字的谂熟,对篆刻传统的深厚积累,说得玄乎些,或者还需要一种人生的举重若轻的从容。』我以为钦铭的篆刻特立在端庄,独行于高雅。若小的印章能够应证到人生,这不得不让我们看到作者从艺的技巧之娴熟、格调之高雅、境界之博大。已决非是壮夫不为的『雕虫小技』了。
钦铭的印是很耐读可把玩的。摩挲着上好的寿山石,读着颇有蕴意的句子,静静的从平和的章法中,随着笔势的展开、线条的起落,篆法的显现就会带你进入一个蕴含着浓浓传统文化气息的篆刻天地。从中你可以感受到人文的关怀,委婉的情感,哲理的思考以及作者奏刀时的冷静、磅礴、委曲、悠然、顾盼和从容。《批评界》的编辑、印人陆昱华先生在一篇题为《如诗的动人》评论文章中写道:『谢先生的印有如诗的动人。他的印恰似从内心诗意般地流动而来,不像其他小聪明般把线条或造型搬弄得怪模怪样……。谢先生的印是有生命的,我觉得他握着一枚印章在手中的那一刻都是充满深情的——他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叙述。在叙述过程中,主观对于客观对象即作者与印章之间已无空洞感的距离的存在。谢先生篆刻是一种「同情」,我们从他的边款语中便最能直接地感受到深情如诗般的动人……有着浅吟顾盼的委婉和韵致……谢先生的印不仅有笔有墨,而且有情在意。』一个艺术创作者,一个艺术批评者之间未曾谋面,仅通过若小的作品能得以传递、叙述和共鸣,能见思想、见性情、见胸襟、见柔肠,一切的一切除了说明篆刻艺术的魅力无比之外,我们也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
『浙欤徽欤?胥是道欤!』以文化人的心态体悟篆刻精神的谢钦铭已技进乎道了,我想,势必可圈可点于中国印坛。是为介。
山重
二00五年维夏于五凤山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