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篆刻理论研究发展的需要
我们承认古代印论有许多优秀成果,这是篆刻学科建立的基础之一,但同时我们应看到,古代印论存在着严重的缺陷,缺乏系统的、逻辑的、全面的理论体系和理论高度。篆刻理论研究与其他学科的理论研究相比较,在当代各学科的学术研究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在当代篆刻创作异常繁荣的现状中,支离破碎的古代印论作为篆刻创作的理论基础显得十分薄弱,十分不相称,建立科学化的篆刻理论体系是当前篆刻发展的迫切需要,也正是篆刻学的重要任务之一。我们细心分析一下古印论中的著名篇章,以及近、现代的某些篆刻论著,就会发现一些明显的与我们所说的篆刻理论不适宜的地方。
首先,有相当数量的篆刻理论的内容指向是紊乱的、泛化的,其研究性质是不明确的,并没有明确我们所说的作为艺术研究性质的篆刻理论,没有明确界定篆刻理论的研究是以篆刻本体为中心的研究。黄惇先生在《古代印论史》中评吾丘衍《三十五举》“为历史上最早研究印章艺术本体的专论”,评甘旸的《印章集说》“是明代印人自《三十五举》后对印学的一次系统归纳,在当时实际上成了一篇简明的印学总纲”。这种评价是与当时其他印论著述相比较之中提出的,所以作者用了“在当时”三个字,是具有相对性的。如果站在今天,用我们提出的篆刻学的概念去观照这两篇古印论著作,其研究指向的紊乱是非常明显的。《三十五举》是一篇如何篆印的“教科书”,前十七举基本上是如何写篆,后十八举是如何篆印。如何写篆只是与篆刻相关的知识或技能,不属于篆刻艺术本体的内容,更谈不上具有篆刻理论的性质;篆印虽属篆刻的内容,但只是对技能的具体叙述,作者并没有将具体的技法提升到理论的高度。《印章集说》中所列六十一个条目,杂陈无章,其中有关于古文字学的(篆原、六书等),关于金石考古的(符节等),关于印章材料的(玉印、金印、银印、铜印、宝石印、玛瑙印、瓷印、水晶印、石印、象牙印、犀角印等),关于印文内容的(名称印、表字印、臣印、印号、书柬印、收藏印、斋堂馆阁印等),关于工艺雕刻的(印钮、印制等),关于制作印泥的(制印色方、辨朱砂、飞朱砂法、取蓖麻油法、煎油法、治艾法、合印色法、印池等),但其中有关篆刻艺术的条目非常之少,作为“印学总纲”的论者尚且如此,遑论其他。
第二,古代印论缺乏系统性,尚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有许多关于篆刻创作或审美品评的经验之谈,缺乏逻辑的思辨特色,缺乏理论高度的提升。古代印论尚未形成篆刻理论自身的特色,很大程度上受古书论、画论、诗论的影响,有时生硬套用书论、画论的表述方式甚至语言习惯,文体每每是夹议带叙式的,缺乏理论的纯粹性。其论点散见于各种序跋、传记、款识、诗歌等之中,多作语录体,缺乏具有严密逻辑特色的论著。如周亮工《印人传》是传记体的叙述夹议论,沈野《印谈》为谈印的语录,朱简《印章要论》四十四则是集前人语录与自己的语录为一体的文字。袁三俊《篆刻十三略》条目为“纵横、苍、光、沉着、停匀、灵动、写意、天趣、雅”等,陈鍊《印言》列条目“情、兴、古、坚、雄、清、从、活、转、净、妍”等二十二个,显然是受诗论影响(如唐人司空图《廿四诗品》),以诗论模式用于印论。自吾丘衍《三十五举》始,对此散论式的体例后人不断仿效,如桂馥《续三十五举》、《再续三十五举》、《重定续三十五举》,黄子高《续三十五举》,姚晏《再续三十五举》,马光楣《三续三十五举》等。古印论多是此类随笔式、感悟式的文字,其中对古印式的介绍,对创作的具体技巧经验谈,对篆刻的鉴赏品评杂合一起,缺乏理论高度与逻辑的条理。
第三,古印论中缺乏宏观的、整体的、历史的研究方法,往往带有片面性。这种片面性缘于对篆刻艺术研究的性质不明晰,研究者往往站在文人立场去关注艺术问题,以“中和”之美为最高标准去衡量篆刻艺术,造成审美与品评上的偏颇。由于古印论中的艺术研究指向未完全明确或未能纯粹,所以其研究的结果也往往是非艺术的或非纯艺术的。由于时代的局限和地域的局限,致使研究缺乏历史的高度,难以运用比较的方法。如袁三俊在《篆刻十三略》中品评篆刻艺术时,以“雅”为最高境界,对“雅”的解释是:“黄鲁直云:‘准俗不可医。人有服饰鲜华,舆从络绎,而驵侩之气令人不耐者,俗故也。’篆刻家诸体皆工,而按之少士人气象,终非能事,惟胸饶卷轴,遗外势利,行墨间自然尔雅。”这段评论,完全没有论及篆刻艺术的形式之美,而是以作品所反映出的抽象的文化品味和人格去评判篆刻艺术作品的高下优劣,这种对篆刻艺术的品评就是站在文人立场而失去艺术立场的结果。沈野在《印谈》中说:“印虽小技,须是静坐读书,凡百技艺,未有不静坐读书而能入室者。”这种说法不谈具体的艺术形式之美,而强调篆刻的书卷气息,以文人立场对篆刻艺术进行研究,自然会有片面性。明清印人大多主张宗法汉式,印论家对汉印之美的理解是什么呢?甘旸认为:“古朴典雅,莫外乎汉矣。”(《印章集说》)沈野认为:“藏锋敛锷,其不可及处全在精神,此汉印之妙也。”(《印谈》)徐上达认为:“……择之果正。自见冠冕威仪,不涉脂粉嬉戏,自见平易通达,不入险怪旁蹊,然而却有一种未易及处,乃为秦、汉正印。”(《印法参同》)综上诸家之论,对汉印的评价在“雅正”二字,而齐白石对汉印的看法是:“……其篆刻别有天趣胜人者,唯秦汉人。秦汉人有过人之处,全在不蠢,胆敢独造,故能超出千古。”(题陈曼生印拓)前者为文人的审美观,后者为艺术家的审美观,二者相去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