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7月2日
地點:上海徐正濂寓所
采訪人:廖淵
受訪人:徐正濂
《藝境》:徐老師您好!那麽多藝術門類中,當初爲何選擇了篆刻?
徐正濂:沒有非常明确的意識選擇篆刻。篆刻太專業太冷僻,我想絕大多數的年輕人都是先了解書畫後再無意中拐進篆刻的小門的。我也一樣,年輕時想跟張大壯先生學畫,糊塗呀,我那時根本不懂,大壯先生是大畫家,正如大學教授上不來小學生的課,所以不收。于是我又從鄰居田桓先生學書法。田老是孫中山的秘書,很熱情,沒多久就主動介紹我到錢君匋先生那兒,他說你光寫字不夠的,還要學學篆刻。于是我就這樣拐進了篆刻的小門直至今日。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的事,那時侯所謂萬馬齊喑,沒什麽事好做,如果那時有書讀,有生意做,有股票炒,我想我可能不會學篆刻的。
我小時候是有點畫畫天賦的,老父親至今收藏着我那時候畫的徐悲鴻式的馬。如果張大壯先生收我爲徒,可能我就會以繪畫謀生了,不會成爲“最具投資潛力”的篆刻家了。人生非常偶然,我曾經寫道:“當年有多少農民,因爲吃不飽飯,一跺腳跟紅軍走了,後來成了将軍。今天有多少農民,行竊時被人發現,驚慌中出刀,轉眼就作了死囚。爲将爲相,爲盜爲娼,往往決定在一步之内。”從小就定下人生目标、遠大志向,并且矢志以求的畢竟極少。
《藝境》:請您自我評價一下,覺得自己印章最大的特點是什麽?
徐正濂:篆刻家和書法家、畫家一樣,他只朝着自己感覺的“好”的方面努力,至于這種“好”是哪一種審美類型,他不會在概念上很清晰很明确。所以要說自己篆刻的特點未必容易。大體上來說,我追求一種比較明淨的效果,希望能用相對洗練、簡潔的手法,表現出比較深厚、複雜的意韻,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有一種耐得玩味的深度。什麽叫深度?深度就是傳統意韻。在我的篆刻中,除了秦漢印、古玺之外,吸收的比較多的是黃牧甫、齊白石、來楚生三家。當然,不是他們的原貌了,而是他們的一種雜糅,一種合成。
《藝境》:您覺得自己的篆刻定型了嗎?
徐正濂:也許不會就這麽定型吧。比較難處理的問題是,當你已經有了相對清晰、相對肯定的篆刻語言之後,你再要求變化求突破,就不能像年輕時學篆刻那樣,什麽都可以仿效,什麽都可以推倒,你受既有的篆刻風格的影響,受既有的篆刻審美的左右,可能總是只能做一種增增減減、修修補補的工作,可能不會有大的變異。這到底是有利還是不利,是對還是錯,我也時常思考。雖然未必有答案,但我想經常作這樣思考的作者,也許還不至于完全定型的吧。而且定型和不定型,或者說結殼不結殼,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讀者那裡,标準也是不一樣的。在一些比我更老的前輩眼裡,我的篆刻是離經叛道的、旁門左道的;而在更年輕更敏銳更前衛的作者看來,我已經保守、已經故步自封好多年了,他們同我已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這些我都很明白,雖然我不太出門,信息還是有的。怎麽辦?我向哪一方遷就都不行,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吧,按徐悲鴻說的:獨持己見,一意孤行。
《藝境》:您創作一件作品的成功率一般如何?精品率呢?
徐正濂:成功率和精品率很難說,因爲篆刻是一門非常受文字結體制約的藝術,有的文字容易出效果,有的文字怎麽刻也刻不好。但是篆刻偏偏又多有限定的文字内容。畫家接件大體上只有個或山水或花鳥或人物的規定,書法家接件多數也只有或草書或篆書或楷書的限制,偏偏篆刻,人家十有八九要定了文字内容讓你刻。您要定個“學習學習再學習”,我能刻得好嗎?所以,是凡我自己認爲是“創作”的篆刻,我覺得還是可以有比較高的成功率甚至精品率的,而如果是指定内容接件的,我不敢說有太高的精品率。但是我在主觀上總是殚精竭慮把作品刻好的。我覺得評價某一位篆刻家,您得依據他最成功的作品,而不必介意他有時的低落。不是有句俗語說:老鷹有時候飛得比母雞低,但母雞能飛到老鷹的高度嗎?這一點在評價相對寫意型的篆刻家時特别重要,寫意型的篆刻有更大的偶然性,有時候作品上下的程度很大,我們應該以其達到的最高度來衡量他的水平,即使這種作品他只有一兩方。因爲篆刻太受文字的制約,所謂是“帶着鐐铐跳舞”,所以碰到讓我“随便刻什麽”的朋友,我是心存感激,知音啊!遺憾的是知音往往是“業内人士”,而業内人士往往是不給潤筆——準确地說是“潤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