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以为海派篆刻是比较注重传统的，初学者包括刻印几十年的印坛前辈于此都是不甘懈怠，我以为，这是海派篆刻的优势所在，而切实地利用这种优势在印风形式的探索上拉开距离，则是关系和影响到目前上海篆刻在全国印坛地位的一个重要方面。传统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就看你如何把握其尺度，为己所用，所谓“有道理，则古人为我用；无道理，则我为古人用”（清吴先声语）。从本届篆刻评审来看，临摹作品一般都没有大的问题，对原作精神的领悟和气息的表达都比较到位，基本可用十拿九稳来形容。而从“借古开今”这个展览主题来考虑一些作者的创作作品时，感觉到他们在传统中陷得太深，“借古” 有余，“开今”不足，换言之，保守的创作观念和表现手段，去演绎相对保守的传统作品要容易的多，而要从传统中走出来，去表现“开今”为目的具有个人原创意义的作品时，其不足之处就明显地暴露出来，作品中所流露出对传统的虔诚态度是令人敬佩的，而惟恐误入“旁门左道”的心态也是不可取的。诚然，如孙慰祖先生所言“把传统视作负担，须要有很大的勇气；宣布走出传统，须要更大的底气和才气”（创作手记），“开今”从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只能代表了我们的一种艺术态度和追求，但既然是追求，就应该去主张这种追求，否则精品力作何来，出新之作何来。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不买彩票，头彩永远不会是你的，如果你参与其中，说不准你哪天会中头彩，尽管其概率极低，就其操作中的积极精神与平和的心态，跟艺术创作有相似之处，道理是简单的，可我们的有些作者无法理解，陈旧的创作模式和机械的套路最终将自己推向了无法自拔的泥潭之中，我以为这是本届印展评选中发现的最大不足。
艺术创新这个题目远没有数理化来得清晰，实际创作起来比较模糊，用它来作为评选好作品的依据也很模糊，而这似乎并不妨碍评委的眼睛，本届篆刻评审，我个人以为没有看到很出色的作品。这次展览的主题是“借古开今”，这无论对作者和评委都是一个考验，前者是要通过作品来努力表现主题，张扬个性。后者是要用慧眼积极的去发现贴近主题的好作品，遗憾的是本届印作的整体水平、大体面貌与上届相差无几，尽管来稿数量有所增加，而多数作者的创作思路依然贫瘠，求新不足，求稳有余。刘一闻先生在全国第五届篆刻艺术展评审后的谈话中讲到上海不能安于现状，要在创作上有所突破，并强调了在形式和内容上都要有所突破，有所发展。在这里，他谨慎地用了“创作”，并没有称“创新”，是很有意味的。我的理解是或有些印人有创新的理念，终因“资本”不够而无法兑现，有些则因师承的原因而束手裹脚，最终在突破面前嘎然止步，而有的作者根本缺乏求新的愿望，作品只能属于“安分守己”型的，管窥本届篆刻的入展作品，平平之作仍然是大宗，有必要指出的是前两年刻得较好的作者，这次有明显退步的迹象，获奖作品分别从传统古玺、流派印和现代印风中摄入组合元素，如张炜羽的峻峭宏博、周建国的精整古穆和杨祖柏的直率不羁等，但个人风格的呈现也有强弱之分。每届大展，大家都期盼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品问世，使人心悦诚服，但结果和愿望有时总不能相一致。近读全国第五届篆刻展作品集，展览的整体水平尚高，无论在工写形式、取法范围、主观追求和创作理念上都明显超过往届，然而仔细翻检，漫漫咀嚼，发现粗滥之风、平庸之作也不在少数。由此我想到，要创作精品，要提高作品的艺术含量和创新意识，并不单单是上海篆刻界面临的问题，也是全国印坛面临并需要冷静思考的问题。上海篆刻有过理想的成绩，又有深厚的传统积淀，我们应该，也完全有能力有责任将优势化为创作精品的动力，以不负海派篆刻之名声。
这次印展，工刻一路作品仍然处于相对的优势，除了老作者一贯恪守的创作风格外，新人的加盟，增添了这路印风的后劲，如盛兰军的劲健、夏云的静穆、叶松的清丽、毛颖的沉着以及涂丽霞的端庄等，整体格局基本上延续了旧海派篆刻雍容婉约的特点。两年前的大展评审后，我认为这种以工稳隽秀为主的发展趋势会一直延续，现在依然这样认为。当然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这种地域性的印风特点，也是海派篆刻的一道风景，具有一定的标志性意义，不可能也没必要刻意改变这种主导印风。忧的是从篆刻艺术发展的深度和广度要求来衡量，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放出我们的眼光看，内地同道的这路工细活，无论在线条质量和风格的探索上，都是不逊色于我们的，这种地域性的优势正在丧失，潜在的危机非常明显。时代需要进步，艺术需要创造，事实上，上海的篆刻近年来一直处在比较尴尬的境地，只不过以前表层的优势掩盖了问题的实质，具体表现为工细的作品传承比较单一，或于汉印格局中找路径，或一直在王（福厂）陈（巨来）印风或与此相近的风格之间兜圈子，流派印的借鉴也仅仅局限于一招一式的模拟上，或在师承的影响下，成为某个印风的“再传弟子”，一以贯之的创作格局，不仅缺失了时代特征，更重要的是泯灭了作者的个性，这和我们长期接受单一的传授方法和狭义的审美逻辑有很大的关系。写意作品的取法多来自于近现代名家，难求深入，简单的刀石冲撞后面所流失的“而是一切深邃、古奥、奇崛、玄妙、平淡、简远、深厚……”（徐正濂语），而一旦离开师从，寻找自我，便又没了方向，甚至连初学者都不如，举步维艰。在不久前结束的全国第五届篆刻艺术展的评审中，上海只有二十人入展，这二十人中的有些作者以及入选上届市展的一些耳熟能详的印人，未能入选本届展览，评审是客观的，结果却是无奈的，但你不能说上海的评委一定不如全国评委，我到觉得，正因为他们比全国评委更了解上海作者的创作脉络和一贯作风，经过比较，才知道或进步或倒退，才能有所取舍，所以评审结果相对也是合理的，展览的名额毕竟有限，而艺术面前人人平等也不是光喊不做的空话，这对高手是一种鞭策，对新人更是一种公平和鼓励，能让新、老作者有一次“刺激”，也许能有所改变上海印坛目前 “温腾水”的现状，这当然更符合上海篆刻发展的长远利益，于小局，于大局都是合情合理的。
上海篆刻的未来究竟会怎样，这个问题恐怕很难回答，记得前几年在一次与朋友聊天时，我说真担心目前上海的书法现状会给上海的篆刻带来负效应，甚至会影响到篆刻在全国的地位，朋友笑我杞天忧人，他便坚信上海的篆刻依然有优势，现在看来这种猜度不能说全对，然而每届国展，上海的入选人数有所消减是事实，就象刘一闻先生在评选时说的，外地作者看上海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来。外地同道的直言，到底是褒奖还是贬抑？我想后者可能更多一点。本届印展，我个人觉得，上海的作者大多将自己的创作停留在比较狭义的审美层面上，并没有将整个创作提高到一个时代的高度，用前瞻性的眼光来关照，这种自我“修身养性”式的创作模式，多少会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容不下其它审美形态和创作方式的空间中，出来的作品难免小气局、小手笔。上海的篆刻有过辉煌，今天依然有其它省份无法企及的优势，我们不求一年一个样，只求敢于接受不同地域的文化特点，以开放的心态，克服自我封闭、自我陶醉的心态，从篆刻艺术发展的时代高度来审视我们的创作，励精更始，竿头日进，唯其如此，或有改观、重振之希望，我们期待。
2005年10月17日于三步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