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以来,韩天衡的篆刻曾经成为一种强势篆刻,产生巨大的影响,门下弟子如云,门外追随者众。“韩流滚滚”天疑成为一个惯用的带有贮义色彩的批评词语。尽管弟子云集,人才济济,但真正称得上篆刻俊彦的并不多,大多是资质平平的一般刻手。韩门立雪,才高志坚,具有独立个性面目的,当推张铭。
张铭作而气势沉雄,刀笔纵横,无所顾忌,淋漓痛快,一天遮拦地展示心里的自由无疆,如次沉雄痛快的印风的养成,是张铭的性格的感性显现,坦诚朴实而真率,重情义,好承诺。因此,张铭的篆刻图像不计较微树末节,决无雕琢痕迹,铁笔落石,准确肯定,技法娴熟,“大块假我以文章”是令人回肠荡气的那种感觉,孔子云:“道不远人”。传统之于篆刻家,不可成为枷琐,而应成为篆刻家的利器,使在手里灵活自如通变为自我。韩门二张——张铭和张炜羽,都是取法战国古玺而化为自家面目的高手,二者的区别,在于张铭在个性张扬方面更加自由,他把六国古玺形式予以会通,注入新的现代视觉元素,古拙苍莽,元气淋漓,吞吐洪荒。张铭的篆刻表明,气质快定艺术的生命表现,发挥气韵交融的优势,有如宇宙能量的冲动,用生命情感去体验人生的奥秘,感情像燃燃的火焰一样,激情驱动,铁笔的力量如黄钟大吕,金声玉振,酣畅的石花在飞旋舞动,表现了对生命本体的全新体验,自我与宇宙交融的观照。
照清文人篆刻气质柔羽,受框于篆刻三法,忽视对线条、结构张力的开拓,在气势、力度、视觉整体性的把握及艺术感染力均有所不足,包括浙派、皖派、吴昌硕和黄牧甫在内,这些篆刻风格很难适应现代视觉的审美理想和要求。胡塞尔的现象学提出本质直观及现象学还厚,提倡回到实事本身原则。他的弟子海德格尔强调“思者在先”。衰极思变,在思者在先原则指导下,张铭自觉地奋起直追,上朔三代,下窥秦汉,回到事物的源头,加上现代视觉因素,使他的艺术之舟返归到对本源的认同,寻求艺术构成上的气势与张力的结合,其治印大刀阔斧,纵放自如,一扫萎蘼柔弱,咄咄逼人,震撼心灵。张铭的篆刻不是风花雪月,杏花春雨,小桥流水,而是大吕黄钟,苍法怒涛,飘风骤雨,他的印风走出优美而导向崇高。十八世纪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柏克认为,只有崇高才能产生强烈的印象,而且,不管这种强烈的印象造成的是痛感还是快感。而优美夹杂着女性的情欲,它的对象就是美。因此,可以说,张铭的篆刻,是真正的男性的篆刻,阳之刚者为力,壮之美者为势。张铭把生命情感的冲动,来铸造富有男性力量的篆刻图像,把意会形态演译为生命的形式,是发自内心体悟的对生命形式的呐喊,挥洒出个性坚韧饱满的结构。张铭的这种创作状态及制作出来的篆刻文本,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生命体验的切入,是生命情感本体的物质化。我曾经说过,张铭是一位智者,他将篆刻的古典图式,通过智者的有意识地创造性转换成后古典主义的话语,图像魅力的感性存在表征生命体验的唯一重要性。艺术需要的是对生命的体验,然而,能够看到的艺术,又是缺乏对生命投入的伪艺术,假艺术。海派印坛缺少的,正是像张铭这样的篆刻家,这也是我比较欣赏他的一个重要理由。
作为篆刻家张铭,不仅是有独立的人格和高尚的道德操守,技存着淡泊明志的心态,抵御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物质世界的诱惑,甘于清贫自守,寂寞耕耘,而且多才多艺。在张铭的篆刻图式中,柔靡的气息情绪让位于生命的激情,以及张力的至高无上和火山般的壮美,雕琢的线条退隐于节奏铿锵的变幻无穷,运用朴拙生动,活泼多姿,产生情感冲动有秩序的理性力量,而这一切都必须凝聚成心灵气质表现的圆满。艺术上的变化之道,是思者在先挥之不去的思考,潇洒纵横,尽显才情,是作为篆刻家的精神状态的实现,是主体意识、艺术自主性及创造性思维播撒,是对艺术传统的真实理解,也是艺术家艺术意志的实现或对篆刻本体现代建构的参与,此乃张铭近来所取得突飞猛进的关键所在。
按一般的理解,生活在云蒸霞蔚水气迷漫的申江畔,徜徉于苏州河的小桥流水的艺术家所表现的应该是渔歌唱晚,点点帆影,月色朦胧的美。张铭则不然,刀下生风气势磅礴,石上斑剥古雅朴厚丰茂,少的是无病呻吟,有的是黄钟大吕,一反阴柔情结,抒发的是山洪暴发山河咆哮的崇高,高亢雄劲,充满阳刚的壮美和力量,运动的美感。张铭,乃印林之侠客,是真的猛士,正是在这一点上,张铭继承先秦以来的优良传统,给印坛带来欣喜。同样是他的审美理想的形象反映。篆刻是铭刻的书法,张铭的“铭”似乎先天与篆刻结缘,同时他的篆书与篆刻的篆体达到风格的一致,当徐正濂当提出,篆刻家的篆书应与篆刻的篆法应该统一的观点时,我表示赞赏,张铭是思者,更是实践者,他的篆书与篆法保持相似的风格特征,古朴,流畅,苍茫的话语陈述的相似性成一致性。可见,张铭是一位敏于思,善于行的实践者,不善标榜什么空头的理论,唯在刀笔之下彰显自己自身的存在,表示艺术家的在场权力,还是在实践为本。
在篆刻艺术本体语言向现代转型的新时期,张铭选择了艺术结构张力和强化视觉冲击力,来建构属于自己的艺术世界,无疑是一种优化选择的上乘之举,这,不仅仅是其气质、学养、知识的体观,也是他心灵情感的身体化的内在需求,他用艺术行动展现生命的智慧。中国古代哲学强调“知”与“行”的合一,我从张铭的篆书和篆刻的创造性表现过程,感受到他对主体精神、艺术想像力、自主性及艺术语言醇化方面达到高度的和谐统一,从艺术语言的复杂到单纯,得到了质量的提升与净化。思与实践的先再性,本质上确定了张铭是一位知行合一的,不以语言口号为标榜的,真正的优秀艺术家。期待着张铭有更好的优秀艺术作品,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增光添彩,我相信!
2008年4月1日于上海浦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