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篆细朱文印的崛起
众所周知,古代玺印都是由印工们铸、凿而成,所谓“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文人士大夫们对此是不屑为之的。随着宋代文人画的兴起,为示郑重,也为增加美感,渐渐有了在书画名款下加盖印章的风气,使印章在“表信”的实用功能中衍生出一种有意识的审美价值,从而导致了文人对印章的直接介入:一方面,他们开始了印学方面的研究;另一方面,他们更直接参与了印章的制作,如欧阳修、米芾等均有参与玺印篆稿的史料记载。值得一提的是米芾,这位宋代杰出的文学家、书画家和鉴藏家,对印学已有了相当的研究,在其所著的《书史》、《画史》中有好几条论治印、论印之法,如“印文须细,圈细与文等…”、“见余印说,于唐印相似,始尽换了作细圈,仍皆求余作篆…”。 米芾的以上论述,至少向我们透露出两条信息:一是印文细而与圈等,这恰恰是后世小篆细朱文印的基本特征;另一是细圈印与唐印相似,说明唐代即有细朱文印的形式。作为有宋一代为数不多的能书篆、隶的文人,米芾更是有能自己刻印的可能,关于这一点沙孟海先生在《印学史》中已有阐述,笔者不再展开了。
至元代,赵孟頫极力鼓吹复古,主张用“玉筯篆”(“筯”通“箸”,即小篆)入印并加以实践,力矫当时叠篆盛行、篆法低劣之弊。从此,小篆细朱文印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中国印章的制作实现了由印工为主体转向以文人为主体的突破,而王冕首倡花乳石治印,又使原本牙、铜、金、玉等坚不受刃的印材为易于镌刻的印石替代,从而使文人得以亲自动手刻印。
以儒家为主的哲学观决定了文人的艺术审美观,反映在他们作书治印上,追求“不激不历”、“中正冲和”之风。清代徐坚“作印,须于兴到时明窗净几,茶熟香清,摩挲佳石,偶然欲作,而石之位分,与字之体势,适相融洽,心逸手闲,砉然奏刀,轻重缓急,惟心所欲,此乐当不让陶靖节开卷有得时也”(《印戋说》),道出了文人治印时的“雅”态;陈鍊“大凡文士作印,不善交错而善明净…阶前花草,寘放有常,池上游鱼,个个可数,若少间以异物,便不成观”(《印言》)则道出文人治印特点在于“明净”,“明净、停匀”正是小篆细朱文印中圆朱文印的显著特征。缘于此,元代以后,圆朱文印的迅速崛起并渐为人们所赞赏也就不难理解了。
四 小篆细朱文印的发展
在中国篆刻发展史上,明代的文彭无疑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人物,他的一生,精力都致力于篆刻,印作在当时流传较广。周亮工在《印人传》中写到:“…印之一道,自国博开之,后人奉为金科玉律,云礽遍天下”,虽赞誉得无以复加,而文彭确是当之无愧的。从各家所作印章的迹象,我们可以观察到:印学家将篆与刻的过程由自己一手完成,在宋米芾、钱选还仅是尝试,王冕可谓第一人,但因其僻处九里山,故影响无法和时任南京国子监的文彭相并论。正是由于文彭无意间获青田石四筐,改用牙章为刻石章,才使得青田印石得以大行于世,从而使篆刻艺术取得了飞跃的发展和繁荣的盛况。传世文彭的篆刻,伪品极多,今天所能见到的文彭款词句印,有可能全是伪作。但以他墨迹押尾名印“文彭之印”(图例10)作为他手刻,还是能大略看出文彭篆刻的基本风格:朱文“以六书为准则”,圆劲秀丽,尚存宋元遗风。
文彭之后,若论印之工致端庄,首推汪关。周亮工《印人传》对汪关评价极高,他将印章自文彭后分猛利、平和两派,分别以何震、汪关为代表。汪关治印,古玺、汉印基本功极厚,渊静工致,所作圆朱文印有“出蓝”之誉。后世谓汪氏直接文彭正脉,并称两人为“文、汪”。从传世之汪关印作“春水船”(图例11)中,可窥见其之功力。
传汪关印风者,以蒲田林皋最著名。清初印风渐趋卑靡,图求装饰效果,少讲法度。林皋继起,使得圆朱文印渐由初期的拙、稚走向纯熟、精致(图例12),促进推动了小篆细朱文印的进一步发展。
有清一代,小篆细朱文印可谓进入了全盛时期,逐渐产生了分化,衍变出“圆朱文印”与“铁线篆文印”两个亚类,其代表人物是丁敬和邓琰:作为西泠八家之首的丁敬,其印章汲取了诸多方面的学养,在当时印坛一派崇尚汉印的氛围中,响亮地提出“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的口号。他所刻“敬身”(图例13)印,即是一方典型的圆朱文印,印之圆润秀雅,决不逊于秦汉印。此印以他独特的“碎刀”切出,从而开辟了浙派的新面目,被后人尊为“浙派圆朱文”。邓琰在篆刻上取得的非凡成就,得力于他篆书的高妙。在用笔单调的“玉著篆”、“铁线篆”里,邓氏掺入隶意,并富于提按起倒的变化,“印从书入”又“书从印出”(图例14),开个性化书写体小篆入印之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