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之际,随着文人画的兴起,在书画作品上钤用印记的风气日盛,印章的内容除了作者或收藏家的姓名印外,别号、斋室、词句等都见使用,从而使得印章在“表信”的实用功能外又衍化出一种有意识的审美价值,一些从艺术视角认识到印章意义的文人书画家开始参与印章创作。明代,一方面,易于镌刻的石章替代了原本坚不受刃的铜、金、玉等印材,文人亲手实践刻印因此成为可能;另一方面,隆庆年间《顾氏集古印谱》及《印薮》的印行,又使得大量原先仅为少数收藏家所能接触到的秦汉印章以印谱为载体得到空前传播,因而,明代中期以后,篆刻发展进入高潮。大批文人书画家以石治印,他们的许多印作已经完全脱离了使用价值,而是以欣赏为主要创作动机,篆刻也因此成为了一门独立的艺术迅速得到普及。 “复古”思潮和实践占据主导地位的晚明印坛,印家众多,流派形成已初具规模,但当时的印人如苏宣、程远、梁袠、陈万言等,大都是由文彭、何震入手而学汉印的,他们的作品,多少可以看出文、何的影子,或者可以说是文、何印风的延续、完善(1),而真正能够在印作中体现秦汉印度的印人,首推汪关。
汪关(1757—1631年后),原籍安徽歙县,寓居娄县。汪关的篆刻,主要赖其自辑成书于万历甲寅(1614)年的《宝印斋印式》以传,明张灏所辑《学山堂印谱》中收录其所作闲章亦为数不少。从汪关的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他迥异时流的创作取向:其印风以典雅纯净、和平精整为特点,以模仿秦汉法度为旨,饶具雍容华贵气象。汪关治印,善用冲刀,笔画起收,干净利落。其白文印,一路以汉铸印式为主(图1、图2),或圆转流畅或醇厚含蓄,线条兼用“并笔”,营造出印面的虚实变化;另一路参以汉玉印法和凿印法(图3、图4),或挺拔秀润或劲健爽利,线条转折方圆合度,充分展示出他扎实深厚的功力。其朱文印,一路取法元人(图5),圆润流转;一路取径汉魏六朝(图6),堂皇而凝练含和,特别是首创在线条笔道的交接处,有意留有微粗厚的“焊接点”,以使线条更显得醇厚。汪关的这些拟古之作,一丝不苟,俨然一派秦风汉韵,倘置于秦汉印中,难分彼此,故明代印人师法秦汉印能神形兼备、气韵高标者,汪关实为第一人。清代周亮工对汪关评价极高,在其传世巨制《印人传》中,将印章分为“猛利”、“和平”两派,分别以何震、汪关作为这两派的领军人物(《印人传》卷一《书沈石民印章前》)(2)。汪关以摹印篆入印的实践,使得文、何以来小篆入印的风气为之一新,从而形成汉印真正意义上影响篆刻艺术的风气,其印作中所特有的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息为时所重,当时的书画名家王时敏、李流芳、董其昌、娄坚、程嘉燧、钱谦益等人所用印(3),大多出于其手,其印风更为后世所取法,清代林皋、巴慰祖、近代赵时棡均为个中翘楚。被赵时棡誉为近代元朱文第一的陈巨来,更是得吴湖帆慨然相借《宝印斋印式》十二册,浸淫其间,心摹手追达七年之久,方得以道技两进,成为印坛巨子(图7)。
汪关之子汪泓(字宏度),克绍家学,亦善治印。汪关父子为张灏作印不少,然张灏在《学山堂印谱》中却称汪关素不解奏刀,所刻印多由汪泓代刀,“遂浪得名”,周亮工在《印人传》中斥其不实并指出汪关父子篆刻风格存在差异如羲献之别(见《印人传》卷二《书汪宏度印章前》)(4)。从流传的汪泓印迹(图8)来看,其印刀法稳健,印风虽传承其父,然于精整之中寓有己意,布局严谨而不失大气,印面之虚实感稍稍增强,可见其于印亦颇具才气,绝非甘于墨守之辈。
汪关原名东阳,字杲叔,后因在苏州得到一方精美的汉铜印“汪关”(图9)而改名,并以“宝印斋”名其室,李流芳为其更字尹子,成为印史上一则佳话,而此则轶事,正与汪关迥异时流、规模秦汉的艺术追求相契合。汪关素有“痴”名,对汉印崇尚如此,不惜改名易字趋之,其“痴”于此亦可见一斑!李流芳在万历壬子(1612)《题汪杲叔印谱》中发出“杲叔贫而痴,足迹不出海隅,世无知之者”的感慨(5)。可想而知,嗜古而癖、痴于印学的汪关,于人情世故交往方面很有可能不甚了了,因而其印作虽得到当时书画名流的推崇,却仍陷于“贫而痴”的境况,并因不善人情交往而开罪了张灏,引发张灏的攻讦;抑或是君子处世,其钝如钟,汪关大智若愚,一如李流芳在万历甲寅(1614)《题〈宝印斋印式〉》中所谓“杲叔贫而痴,萧然无累,似有道者,而又尝与余同参学于云栖,得闻佛法大意,则文始道德之意,又属小乘二谛,不足究心,或因而通之,以求于世,出世间法,无所违碍可也”(6),因而安贫乐道,安于“贫而痴”的境况。这只是一种推想,不管怎样,正是这个“贫而痴”的汪关,在整个文人篆刻史上,前不同于古人,后传启于来者,他的地位是不朽的!
(发表于《书法报》2006.1.4)
注释
(1):印作参现代方去疾编《明清篆刻流派印谱》,上海书画出版社,1980年版。
(2):见清人顾湘辑《篆学丛书》,北京中国书店,1983年版。
(3):印作参现代方去疾编《汪关印谱》,上海书画出版社,1980年版。
(4):同(2)。
(5)、(6):见现代韩天衡编订《历代印学论文选》,西泠印社,198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