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篆刻艺术史中,特别是自从文人成为印章制作主体后的数百年间,事实上始终存在着一个女性篆刻家的群体,她们的艺名知者寥寥,作品更是稀见,因而有必要作一番整理、介绍:
“腕弱难胜巨石镌,梁家约素说当年。回文小篆经纤指,粉影脂香觉可怜。”这是清代浙人倪印元所作的论印绝句,诗中的“梁家约素”系指韩约素。韩约素,号钿阁女子,明代著名印家梁千秋的侍姬,能度曲操琴,初为梁整治印石,凡石经其手则莹润如玉,后学篆,颇得梁氏真传。明人周亮工在他的《印人传》里,对韩约素作了一番生动的描述:“…然自怜弱腕,不恒为人作…性惟喜镌佳冻,以石之小逊于冻者往,辄曰‘欲侬凿山骨耶?生幸不顽,奈何作此恶谑?’,又不喜作巨章,以巨者往,又曰‘百八珠尚嫌压腕,儿家讵胜此耶?无已,有家公在…’”(1)寥寥数语,一个聪慧狡黠的江南女子的形象便跃然纸上,“凿山骨”亦由此成为印史典故。韩约素生平所作不满十,当时人即已宝如散金碎璧。“朗如明月入怀”(图1)一印系其为周亮工所作,印方二点七厘米,高三厘米,花乳冻石,正款一面四行,文曰:“钿阁韩约素为栎园先生作并正”,另三面凡十行,为周亮工之子周在浚所刻跋志,印拓现藏于云间施蛰存先生处(2)。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牙印“口衔明月喷芙蓉”(图2)与沙孟海先生《印学史》中举小石山房《名印传真》所著录的“老不晓事强著一书”(图3)两方朱文印章,结体均用小篆,线条秀润流畅,章法亦具匠心,颇可玩味。
明季,文、何开文人刻印之风气,主张篆刻应依六书为准则,具体而言,白文印师法汉印,朱文印则仍为元人格局,印风儒雅醇正,平和沉着,影响了当时的许多印人。梁千秋是何震弟子,刻印守其师法,能逼真,与弟梁大年均为当时的印坛名手。韩约素得梁氏传授,其印风受梁氏的影响乃至约束当是必然。当然,与何震作品的刀法猛利、气势宽宏相较,梁千秋是稍逊一筹,韩约素的印作则是更多了一种秀丽婉约的风致。
清初印坛,效法文、何的风气依然。自乾隆初年起,汪启淑穷二十余年之功,延海内工铁笔者百余人治印万余钮,编成《飞鸿堂印谱》五集四十卷,其中收录了杨瑞云、金素娟两位女印人的印作各五件,两人生平均见录于汪氏编著之《续印人传》:
杨瑞云(3),字丽卿,江苏吴县人,幼颖慧,善书法,字宗小欧,娟秀多逸致。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春被汪启淑纳为妾,授以诗文声律,因其娴静,汪为更字静娥。雅好丹青,宗法恽南田(寿平),专心临摹,孜孜不倦。因时常与汪检校六书,久之亦能琢石刻印,所作秀润娟静,楚楚可观(图4、5)。惜体弱多病,卒年仅二十一。
金素娟(4),江苏长洲(今苏州)人,幼弱多病,父母双亡后鬻身汪启淑家,汪怜其羸弱,故使其与侍姬叶贞为伴。某日,汪以铁笔遣兴,素娟侍侧,恰有客人造访,汪忙搁刀出外肃客,素娟遂取刀续刻成之。汪归后见状,又篆石命镌,见素娟走刀纵横如意、不失绳墨,虽功力未到而天趣浑然,汪氏大喜,因此传以篆法、章法、刀法,素娟均颇能解悟,汪氏特选其印作数钮入《飞鸿堂印谱》(图6、7、8、9)中。
《飞鸿堂印谱》所汇集的多为当时印坛名家之作,从中我们不难看出他们的作品的特征:在吸收宋元印风的基点上,继续深入地实践着回复汉魏典范的“复古”主张,以秦汉、宋元印法度为篆刻的主要审美取向;印文书法上强调六书的规范;刀法上通过对运刀技巧的表现,以追求细腻工稳,同时,更多的是追求印章形式的变化。汪启淑生有印癖,所藏当时印人作品极为丰富,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杨瑞云、金素娟的创作趋向,这种讲究工丽细巧、篆法稳当的审美观在两人的印作中也都得到了充分体现。
杨瑞云、金素娟的印作之所以能被汪启淑编录于《飞鸿堂印谱》中,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们与汪启淑的特殊关系,另一方面与汪启淑见高识广,对于篆刻评判自有严谨的标尺,而她们本身亦有志好学、不随时俗,作品足可自立于当时印林有关(见《续印人传》卷八之《金素娟传》),从两人作品来看,决非一般的游戏之作。汪启淑此举,对于倡导女性习印的新风气,功不可没。根据现在所搜集到的资料,在此之后,印坛中女印人代不乏人:
文静玉(5),号湘霞,清嘉庆年间钱塘文士陈文述(号云伯,官全椒知县)妾,姑苏才女,著有《小停云馆诗抄》。能治印,所刻“健冰号竹庄一字迂仲”一印 (图10),取法宋元,篆法舒俊得体,气息典雅而不失醇厚,堪称佳作。
罗金淑(6),号丽生,清道光间人,生平不详,能篆刻,师法汉印,所作 “刻画金石臣能为”一印(图11),浑厚安详,印款作:“时道光辛丑六月,仿汉人笔法作刻画金石臣能为七字于武定郡斋蕉窗下,丽生志。”从印文不用“金石刻画臣能为”之老辞,且女子自称“臣”而不称“妾”,亦可以看出女印人那种不甘输于须眉的超凡的禀性。
施 酒(一八四八——一九一七),字季仙,浙江吴兴县菱湖镇人,清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在安吉与吴昌硕结婚。昌硕先生为中国艺坛大宗师,无论诗文、书法、绘画、治印各方面,均不蹈袭前人,以气势雄伟而独树一帜。受昌硕先生影响,施氏夫人在料理家务之余,也逐渐学会了作诗与刻印,偶有所作,先生略加指点,成就颇为可观。著名金石家朱其石在所著的《印学丛谈》中记载:“吴昌硕妻施季仙得夫子传,能小印,斐然可观,惜不恒为人作耳。”韩天衡先生谓曾经见过一印,为一八九二年吴保初索昌硕先生治印,时先生四十八岁,印款文为:“君遂索刻,臂痛不能应,乞季仙为之,尚无恶态。”(7)由夫人可为昌硕先生代刀且先生以为“尚无恶态”可以看出:施氏夫人的篆刻面目是学昌硕先生的,而且她的印作造诣相当不低,惜其名为昌硕先生所掩,少为人知。
宋 贞(8)(一八七四——一九OO),字梦仙,上海人。许鑅妻,夫妇同受业于长洲(今苏州)王韬(字仲弢,工书画,能篆刻)、元和(亦今苏州)江标(字建霞,光绪十五年进士,富收藏,精鉴别,工小篆,能刻印),遂娴书、画,并能篆刻。光绪庚子(一九OO)年间义和团起义,西北人民避难南来,贞日售书画以助赈,为时所称。卒年仅二十六,著有《天籁阁集》四种。
孙 锦(9)(一八八二——一九四一),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字织云。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的吴石潜(隐)继室。工篆刻,尤精小印,善拓旁款,又能拓古彝器款识及全角。丁辅之为赋诗云:“蝇头细篆析毫厘,匕首夫人擅巧思,珍重芳名劳弱腕,前惟何媛后韩媛。”。高式熊先生二十七岁时,搜集当时西泠印社社员、社友二百一十人的传略,刻成《西泠印社同人印传》四册,其中有“孙锦”殳篆白文印一方。
谈月色(10)(一八九一——一九七六),广东顺德龙潭乡人,原名古榕,又名溶溶,因宋人晏殊有“梨花院落溶溶月”句,遂字月色,以字行,因排行十,又称谈十娘。斋堂名梨花院落、茶四妙亭、旧时月色楼、汉玉鸳鸯池馆,晚号珠江老人。以篆刻、画梅、瘦金书为人称道,有“梅王”之誉。幼时在广州檀度禅林为尼,法名悟定,以画梅名。后遇南社蔡哲夫(守),于一九二O年间还俗与蔡成婚,为偏室。在蔡指导下始习治印,一九二八年、一九三O年间分别在广州、南京两地拜黄宾虹(质)、王福庵(禔)为师,印艺大进。所拟汉白文印(图12)庄穆浑厚,朴茂劲挺,妙夺汉铸印之风神;细朱文印秀逸雅静(图13),亦能作古玺(图14),中年后喜以“瘦金书”入印(图15),独具面目,开风气之先。苏曼殊赠诗中有“画人印人一身兼,挥毫挥铁俱清严”句,沈禹钟《印人杂咏》咏谈月色云:“韵事红闺似仲姬,侨踪老向白门羁。瘦金字认谈家印,比玉分书未足奇。”
刘淑度(11)(一八九九——一九八五),山东德县人,名师仪,字淑度,以字行。擅榜书,长于文史文学,一九三O年毕业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生从事教育工作。十多岁时即喜刻印,初师从贺孔才(培新)学印,一九二七年经李苦禅介绍,拜在齐白石(璜)门下并得其真传(图16、17),为齐氏早期得意弟子。白石翁题《淑度印草》序曰:“…门人刘淑度之刻印,初学古人,得汉法。常以印拓呈余,篆刻刀工无儿女气,取古人之长,舍师法之短,殊为闺阁特出也…”
徐粲章(12),湖南长沙人,斋名“散朗轩”,晚清金石收藏家、印人杨昭隽(潜庵)之妻室。能诗文,善刻印,篆刻工整,师汉印,结字蕴藉庄重,用刀平稳细致,分红布白匀称自如。“复堪学神谶碑”(图18)字法《天发神谶碑》,章法错落有致,线条清劲硬瘦,挥刀运意,极其自如,非有积年功力不可至也。尝于一九三四年辑自刻印成《散朗轩印存》二册。
李善芬(13),广东台山人,字德馨,民国年间印人黄高年之妻。尝与其夫同旅居津门,悬例鬻印。女子能印者固鲜,而公开鬻印者实属仅见。其印(图19、20)受乃夫影响,虽未深于学古,然用刀尚属不弱。
宋君方(14)(一九OO——一九八七),浙江嘉兴人,字海棠,号吴丝。民国间印人寿石工(玺)妻。工书画,能写小篆,圆通劲秀,气韵妍雅。亦能刻印,其治印(图21、22)受寿氏规模,一如乃夫面目,然在结字、运意、用刀方面还是流露出了一种修养有素的古典式女性温婉雅致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