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怀述自序，曰：

“黄山奇秀甲天下，少时闻诸长老心即向往之，私幸山近在吾邑，不烦远涉，异日当可数游，以穷揽其胜。及长涉历忧患，又舌耕糊口，黄山之游竟莫克遂，而山独往来胸次不能置。岁己卯年且四十又二矣，始偕家青来辈，一理游屐至则浴汤泉者，再既而蹑丹台，陟莲花峰顶，造西海门，观云气大铺海，留连二十日乃归，归而愈不能忘情此山也。拟与青来、老涛镌三十六峰印印尺幅上，时一把玩，且与山结后日缘。昔子由作《庐山栖贤堂记》，子瞻谓当书刻堂上，他日入山不为生客。矧予辈已入桃源桃花洞口，岂真不可再问津者，古梅吹铁笛，莲花峰头酹酒向天都，曰：吾与若为熟面相识矣。我辈高风虽不逮古人，山水之好亦何遽不若古人。乃未几而青来、石林、老涛皆先后下世，余亦饥躯远出，渡扬子江，客广陵，复羁留东海，既又入学使幕，涉彭蠡，溯章江，周流江右，瞬息又十八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再欲从之难买余勇已，三十六峰印既不果，作暇时偶取前人题山之句，目想神游，篆而玩焉，积次所制，得印百二十面，聊自怡悦，亦以见余生之年皆念不忘黄山之年也，世有与余同其念者乎，余将持此以赠，共作卧游矣。乾隆丙申初夏，别峰项怀述书于海阳湖边书屋。”

程鸿绪题跋，曰：

“吾师别峰先生昔游黄山，作纪游数千言，其间峰之奇、云之幻、石之玲珑、松之谲怪，一一写其形胜，读之目不给，赏不啻，追随杖履于三十六峰间也。先生逸情云上，常恨不克筑舍山中，日与晨夕，因摘取前贤题山语，篆而刻之，以志梦想神游之趣。往尝读《红术轩山水篆册》，汪布衣亦曾从事于此，而撷芳揽秀，兹编尤步步引人入胜，至其神清骨俊，高古澹雅，不矜奇，不立异，不为赝古，不入时妍，读先生之篆，盖可以觇先生之人之品云。丙申夏四月，海阳门人程鸿绪敬跋。”

三．《隶法汇纂》

项怀述寝馈书道，尤精分隶，深究源流，识鉴超伦。曾曰：“汉隶存者，赖有汉碑”；“秦隶去篆未远，意主简易，不为体势，至汉则分间罗行，规旋矩折，抑扬俯仰，备具匠心”；“近今学者，好尚丰姿，用笔轻易，恒失古人庄重之体。其反是者，则务求方板，不用中锋，绝无俯仰揖让之度，揆之汉人胥成两失，至若附会穿凿，习为谲诡以炫异矜奇，此为妄作，不足复道”⑼。康熙间长洲顾蔼吉（南原）工缪篆，善八分，锐志精思，采摭诸汉碑隶书文字，悉心钩摹，于康熙戊戌年（1718）撰成《隶辨》八卷，每字下分注碑名，并引碑语。是书“谓为解经之助，所载碑字准以《说文》，辨其正变，讹者非之，疑者阙之，考据精详”；“碑字皆出手摹，点画无失，汉隶准则于兹略备”⑽。项怀述自幼勤习《隶辨》，“历今垂五十年，奚囊所至必载以从”。《隶辨》锓本雕版原由项怀述同族澹斋公藏于銮江（今江苏仪征）群玉山房，并于乾隆庚申年（1740）付梓，因版本精良，颇视珍秘，刊印无多，后澹斋公家中藏书与《隶辨》梓版不幸毁于丙火，原本愈加珍稀，购者弥难。项怀述欲为后学俾便检阅，参照《康熙字典》从今体部分，另为分编，注从简约，省去繁文，凡经三易，于乾隆庚子年（1780）仲冬，编录成《隶法汇纂》十卷稿本，后族姪项栴园见而好之，出赀开雕，并由项怀述哲嗣项坤重校，终于乾隆丙午年（1786）冬日竣成。此时项怀述年已古稀，自谓：“昏眼已难窥细字，空肠休拟啮残书”。《隶法汇纂》流传颇广，至近代有重辑本，更名为《隶字汇》。

另项怀述有族孙项泰增（瞻岩）性喜临池，好读书，尤嗜摹印，所作雅逸纯正，光洁渊穆。因家贫不能习举业，出谋衣食，后归里习诗，废寝忘食，年未四十而殁，程鸿绪从其家索得存印数十方，裒汇为《松谷印遗》一册，项怀述为之序，时在乾隆中期。是册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束之高阁，风采难睹。

（ 二）

程鸿绪（1756—1814），字芑堂，号石琴，安徽休阳人。程鸿绪为项怀述门人及女婿，程鸿绪有子程芝云、程芝华，即项怀述外孙。项怀述翁婿及孙皆究心篆刻，一门风雅，绵延勿替，成绩斐然，亦为印林佳话。

程鸿绪原作罕觏，上海文物商店藏程鸿绪“伊远昭印”、“近岑”两面印（图30）⑾，作于嘉庆丙寅年（1806）十月。白文宗汉，线条质拙，“伊”、“印”二字中转折颇见灵动。朱文印则参小篆体，中心提升，悬笔长秀，气韵雅恬清婉。程鸿绪辑有《浣月斋印谱》六卷，笔者弇陋，原谱未能获览，传是谱录乾隆朝徽州印人为程鸿绪所制印，又存程氏自刻数钮。嘉庆辛酉年（1801），程鸿绪为程芝华《瑶原十六景印册》作《瑶原记》一则，叙其渊源。程鸿绪又辑《程氏所见诗钞》十八卷。

程芝云，字麋生，善铁笔，与弟程芝华同得家传，曾见外祖父项怀述作《黄山印薮》，“每一展玩觉山光云容，倐忽变幻，宛如目接，予心向往久之” ⑿。嘉庆丁丑年（1817）秋，偕弟芝华登黄山三十六峰头，“证合题山镌句，果然云海奇观，但有赞叹，无可言说，遍揽诸胜，一如读篆，益见予外大父集语之妙，篆刻之精，可与山之奇秀并称三绝”⒀。归后重辑成谱。程芝云客都门几十载，长期外任，与芝华手足情深。道光甲申年（1824），程芝华摹印辑成《古蜗篆居印述》四卷，由程芝云作跋，其深谙印学源流，识见轶伦，跋中曰：“印肇于秦，盛于汉魏晋，衰于六朝，坏于唐宋，复于元明，振于国朝。秦损益籀文，印最浑古；汉学童能籀书五千字乃为吏，汉人识字者多，故印无不妙；魏晋间有陈长文、韦仲将、杨利从、许士宗、宗养等，渊源相接，精义入神；六朝渐尚朱文，遂启唐印屈曲盘回之谬品；宋承唐弊，以斋堂馆阁入印，愈巧愈漓；元吾子行、赵松雪、王元章崛起，始知法古正今；明文徵明、文寿承、顾汝修、王元桢迭兴，秦汉一灯，延以弗坠。我朝印人林立，见于周栎园、汪讱庵传不胜数，歙四子尤卓卓者”⒁。“歙四子”一说，即由芝云始。又曰：“歙四子之印皆宗秦汉，汪与巴用高曾之规矩者也，若吾家垢道人，固尸秦汉，而上稽秦汉以前金石文字为之祖，而近收宋元以降赵、吾、文、何为之族，故炉橐百家，变动不可端倪，胡子亦犹此志也”⒂。程芝云评骘中肯，诚为解人。所惜其手篆印迹未能获见。

程芝华，字曜春，号萝裳，又号小石。家学渊源，性好古，随父兄同研篆刻一道，未冠即能奏刀，家中多藏秦汉以来印谱，朝夕临摹，得其门径，游刃辄无俗媚。与胡唐甚为契合，讨研斯籀，奇文相析。道光年间程芝华摹刻程邃、汪肇龙、巴慰祖、胡唐四家印作成《古蜗篆居印述》四卷，又辑自刻印成《程芝华印谱》四册。

一．《古蜗篆居印述》

是谱四卷四册，钤印本，原张鲁庵旧藏，现归西泠印社。上海图书馆与中国国家图书馆也各庋藏一帙。开本高24.6厘米，宽14.6厘米，深瓷青色纸封面，卷一扉页存胡唐隶书题签（图31）。内黑线版框，高16.4厘米，宽10.3厘米。除首页钤录一印外，馀者每页两方，下注释文，皆无边款。卷一（图32）摹程邃，30页存印59方；卷二摹汪肇龙，20页存印39方；卷三摹巴慰祖，24页存印47方；卷四摹胡唐，26页存印51方，全谱共存印196方。卷一前录胡唐、程恩泽（春海）序，程芝华撰凡例，卷四末附程芝云跋。印谱辑于道光甲申(1824)年，后增入程恩泽道光丁亥年（1827）序。

程、汪、巴、胡四家篆刻于彼时名声藉甚，然均未辑谱行世，印作亦多湮没无闻。程芝华好古之笃，摹效四子，《古蜗篆居印述》所临印章无论篆法、章法与尺寸规格皆一依原作，如摹程邃“垢道人程邃穆倩氏” （图33）大篆朱文；摹汪肇龙“雪瓢老人” （图34）元朱文；摹巴慰祖“予藉”（图35）秦私印；摹胡唐“长庚字子西”（图36）汉私印等，攫其形神，可谓下真迹一等。程芝华立志之卓，存心之厚，四子也赖此谱得以一睹风采，程芝华于印坛功莫大也。

是谱前存程芝华撰凡例四则，叙述详尽，今均录出：

    □ “印章一道，栎下老人推重新安，顾跨元明而踵秦汉者，自吾宗垢道人始。道人侨居竹西，与先祖光禄公友善，为制印甚夥。予早志向往，嗣获歙汪勉堂所辑道人印矩，计印千六百八十二枚，巨作鸿裁，宛若泛航珠澥，兹集首摹登载，以志契合渊源云。”

    □ “新安印人自吾邑何主臣、歙程穆倩后，几成绝学，汪学博稚川、巴内史晋堂、胡典籍子西继起，皆力追上乘，讨源宿海，得周秦不传之秘旨。尝谓斯道不究心《说文》，凡将能作款识篆籀字而欲操刀登作者堂，吾弗信也。巴煜亭每闻其绪论如此。予交煜亭久，因悉四家造诣所由卓绝焉。”

    □ “海内作者如林，奚止四家，然四家实秦汉之嫡派，印室之正灯也。外若离奇变为邪僻，婉秀荡为纤弱，趋向既卑，流弊益甚。予惟圭臬四家，毋敢泛驰，致蹈谬种之诮。”

    □ “摹印与作印异。作者匠心独运，摹仅优孟衣冠而已。顾四家均未辑谱行世，后之仰止者莫睹真龙，而睹叶公之龙，未始不存形似于什一，颜曰“印述”，志予私淑之意尔。至其古秀在骨，非可貌求，矩蠖从心，奚事袭取，予愧谫陋，未能几及，是望于有道教正焉。”

二．《程芝华印谱》

是谱四册，钤印本，原张鲁庵旧藏，现归西泠印社。鲁庵名之为《程芝华印谱》，实由《由溪十二景印册》、《怡园二十四景印册》、《瑶原十六景印册》、《海阳八景印册》四册组成。开本统一，高14.6厘米，宽8.8厘米，深蓝色洒金纸封面，内粗黑线版框，高10.3厘米，宽5.4厘米。该印册为双框，右框濡朱钤印，下注印文或评语等，左框则为墨笔题咏，全谱无边款。

1，《由溪十二景印册》

是谱有扉页为阮元（伯元）隶书题签（图37），前存程芝华撰《由溪十二景叙》，黄金鼎（佩鱼）题词“范水模山”，以下每景一印，存印12方，注明印文，末附宗端本跋，作于道光丁酉年（1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