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旧称华亭、云间，乃上海历史文化发祥地。自明、清以降，松江一郡风俗淳朴，物力富庶，人才蔚起，胜士荟萃，艺文事功，皆彬彬称盛。域内三泖潋滟，九峰竞秀，风光旖旎，名迹璀璨，可谓物殷俗阜、人杰地灵。吴昌硕弟子、西泠印社早期社员费龙丁即为华亭人，恂恂儒雅，学识淹博，金石书画，别有逸韵。印社早期社员以浙籍人士为夥，俊彦云集，而费龙丁作为仅存之老上海籍本埠社员，笔者仰慕已久，复知其为南社与乐石社社员，关注尤切。近岁悉心蒐集其手刻墨迹、诗文遗篇，于乡邦文献、邑贤著述、印谱图籍中广寻细觅、掇拾摘录，幸得片石零缣、佚诗残简，弥可珍已。经乱事兵燹，费龙丁之丛稿、印册，散失殆尽，其生平事迹考诸正史、邑志也甚罕，仅散见于南社同仁文集诗卷之中，聚辑匪易。费龙丁温雅恺悌，古好宿敦，淡于功名，绩学不耀，虽一介布衣，众社友、同侪重其学养，慕其为人，皆乐与之游。刘梦得曰：“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窃念前贤手泽，雪泥鸿迹，胥其精神所寄，何可听其坠湮不彰。笔者不揣固陋，用志于此，并求教大方，将累年所获，结缀成文。欲继西泠艺文之绪业，发先哲潜德之幽光，传龙丁之不朽焉。

（一）

费龙丁（1880——1937）[1]，早岁曾获秦宫瓦当旧砚，中有“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十二篆字，其视为瑰宝，遂易名砚。字剑石，亦曰见石，别号龙丁、阿龙、云楼子、长厈行人、那伽尊者，中年后既拜佛祖，又信耶稣，二教并存，故自署佛邪居士。室名瓮庐、商金秦石楼。家居松江南门外长堤岸。先徳云楼公也擅诗文，清芬世泽，博雅君子。费龙丁幼受庭训，家学渊懿，诗文书画，笃习尤勤。早年与冯超然（涤舸）同习诗于乡贤沈约斋（祥龙），又与陈陶遗（公瑶）结为书友。费龙丁于光绪戊戌年（1898）负笈东瀛，功读数理及美术，归国后任教于广西测量学校。未几返回梓里，潜心金石书画与古物收藏，并广结诗朋文友、翰墨名家。如杨了公（锡章）、高燮（吹万）、王念慈（屺）、陈陶遗、冯超然、金仲白（蜾盦）等皆为瓮庐座上宾。其间费龙丁参加西泠印社与南社，交友日广，见识益富。复入缶庐门墙，得其亲炙，临摹研练，技艺奋进，学殖以深，声誉渐隆。吴昌硕对费龙丁极为怜爱，悉心指导、提挈，师生情谊深厚，吴昌硕曾刻“娄县费砚印信”白文印一钮（图1）见贻，质朴圆润，古穆苍浑。庚申年（1920）春日，吴昌硕又为其珍藏的秦十二字瓦当砚作铭，回环刻于四周，曰：

“研和璧，瓦嬴秦。字十二，琅琊魂。龙丁大书金石文，奇姿如龙跳天门。庚申春，吴昌硕年七十有七。”

费龙丁收藏不乏稀世珍品，除秦宫瓦当古砚外，尝得商鼎一，文曰“父癸”，上作立戈形。继获商之蕲尊、周之□尊、吴之赤乌砖砚，皆环诡奇雅，古色斓斑。又藏陈介祺（簠斋）六十八岁撰联：“酌酒赋诗相料理，种花迻石自殷勤。”极宝爱之。费龙丁曾作《金石缘图》，征诸名人题咏，以张其事，自序曰：“欧阳子《集古录》序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又云：有好之者而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余癖好金石，恒苦力之不足，未能收拾而聚之。……殆欧公所谓仅得其一二者耶，顾有此一二，则亦不妨笃好之，而珍若球图焉。近代如宜徵阮氏、青浦王氏，搜罗金石，世称极富。盖以名公卿博学好古，而其力之强有足以致之，故能聚于所好。余僻处田野，未尝学问，获此区区，其敢以一得自多乎。特性既专于所好，安知异日不更有所得，而渐聚渐富乎。”[2] 费龙丁深憾财力欠足，无法与强有力者争锋，每遇心爱之器无缘收入，吴昌硕曾作《答费龙丁》长歌，勖勉并宽慰道：

“龙丁印学追先秦，天与十二字瓦颐其神。龙丁嗜古多家珍，鼎以父丁为识宜子孙。蕲□更醳商周尊，仿佛达受剔灯传宗门。手磨赤乌之残砖，身是义熙之遗民。学古有获心且醉，何必一饮一石师伯伦。封泥陶器龟板奇字镌肺腑，物非我有口纵不说心云云。秦山琅琊梦里供蹴踏，更虑岩壑深邃束手红厓扪。龙丁龙丁莫羡强有力者收藏富，束置高阁若获石田难为芸。几时约尔涉沧海、登昆仑，倘遇愚公假其手，会稽窆石移入瓮庐侪烟云。砺汝昆吾刀，凿彼古云根，天子永宁，商略重刊石鼓文。” （图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