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康收集民国旧家具,讲究造型的贵气,哪怕爬过手的不是问题,要紧的是气息,他的家中他亲手布置,情趣呈现,许多时尚报刊拍了照去刊登出来,一个单身男人优雅的居所。近在京城饭局上有人有兴趣谈到上海的老克腊,现在宣扬小资的媒体又时常挑起话题,什么“最后的小开”,“最后的老克腊”这种标题都有,被发现登出照片身穿吊带裤的老者出身名门,是当年时尚的追逐者。曾几何时早已被无产阶级革命、革掉了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四九年后来的几十年又处于被打倒,直到今天大气尚未喘出,生活在忧虑的困境,还谈什么克腊不克腊?话说回来你已经脱离现今的时尚,链节己断,今日人家看您老人家一把年纪还在奔忙,在无产阶级的后代如今的新贵面前重提往事、失去了底气不说,怎么说也是脑子不清楚。说起来现在时尚前沿高端的乔治阿妈尼,整个品牌王国的建立才三十几年时间。毛主席老人家讲得好“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个男人单身,可以全世界走动,神筋长期放松,口袋里随便可以摸几钿,入世出世,理性感性把握有皮,耳根没有女人吵,泡把澡在混堂(现今叫桑拿浴)里睡到天明,没有电话追着叫“死回来!”,多么自由悠然的条件,多么令人羡慕的写意生活,有这样的前提才拥有其贵、其闲无比的表情,三辈子努力,能追能换吗?
康兄和我探讨一个严峻的问题,人生赌一铺,玩大还是玩小?保守的办法在家呆着,选择玩大就背井离乡。原来我们漂泊,四海为家,已经冒险,算是玩大了。如今他在上海,我在北京,在这两个中国最大的城市某处潜伏下来,我们遥相呼应,低调地作出调整,只要一出门,活得怎样,表情瞒不住已经告诉了人。
陆康在澳门一呆就二十年,而我在珠海、深圳十二午之久,他回上海,我跟着他回来。他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出国前在沪颇有声名,“那姓蒋的是淮?”人家问起,有人知道“是陆康的死党。”凭这样,一句没人打我,我便安然了。在北京我总要常常念及陆康一桩桩有趣的事情,人问“陆康是谁?”我答“是陆澹安孙子”又问“陆澹安是淮?”,答“南社巨子!”又问“南社是什么?”又答“南社是早年著名的学术社团,柳亚子是杜长”再问“柳是什么人?”我继续耐心回答“柳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老师”话说到这儿事情已经大了,再问就拎不清了。
回到主题陆康先生是书法金石家,传统书法自小就练,临遍所有五六十年代世面上能见到的帖本碑拓,甚至旧家箱底的奇谱怪片,手抄过小楷唐诗三百首,现代书法他尝试象形文字图案等,最后总结出以“线条划分空间”这样的新理念,有次在我耳旁悄悄告戒写字要“宁方勿圆”,我便若有所悟。可是大家看见的是康兄是圆外方内,圆就是通达、江湖,方是肚子里一本帐,有原则不糊涂。
陆康曾经学中医,记得住无数药名、配方,还能替人把脉,分析,讲许多道理,圈内有记得其名,聘其为中国中医大学客座教授。他的篆刻,承近代元朱文第一人的安持老人遗风,圆润妥贴,精到之极无与伦比,有人不服提出来还有谁更好,我说“你再去看看”。
一个人有点学问,有点手艺,五洲四海漂泊过,开过眼界,能表述,故事讲得精彩,有性情,豪饮之后不发酒疯,朋友安全,这样有趣的人己算珍稀。陆康目下在办书法篆刻艺术展,我不去表扬他的书法和图章,而讲了这许多题外话,或许有人会怪你搭错筋,实在,一个人的有趣难道不比其作品更重要吗?所谓书法篆刻作品也就是艺术家的才情传达借助的媒介。
表情只要不功利,不献媚,有时候疲倦了敷衍一下,也是允许的。关键是对面的朋友也交付出他的表情——愉悦,就有了胃口“再来!再来!”友情便可以持续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