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赵叔孺是一位全能型的贵族艺术家,也许他没有吴昌硕那样的显赫,但是他确实是一个可以不断让我们去开掘的、重要的可以称为大家的书画篆刻鉴定家。而且赵叔孺还有特殊意义,就是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他显然是集中地体现了某些二十世纪中国传统艺术经验以及所蕴含的丰富潜质和艺术风格上的包容性。从我自己重视传统,而不喜欢过于逞才恃气、愤世嫉俗,过多地表现个人才华和不平之气的作品角度来说,当然也就对像赵叔孺这样的大家予以更多的关注。
赵时㭎(1874-1945),初字献忱,后易名时㭎,字叔孺,号纫苌。别署有蠖斋、娱予室、南碧龛、橹声宦、仆累庐、宝松阁等。世居浙江鄞县(今宁波市),为四明望族。父赵佑宸,字粹甫,别署诒谷堂、蕊史、平安如意室。清咸丰时入翰林,曾为同治帝启蒙师,官至大理寺正卿,称廷尉公。曾以名翰林简放江苏江宁府,后调守镇江府。同治甲戌正月二十四日(1874年3月),赵叔孺诞生于镇江府署。镇江府旧名润州,府署筑在山上,相传为吴大帝故宫遗址,生其间者,谓主吉祥,其父因为之起名润祥。赵叔孺天资聪颖,幼为其父所钟爱,其兄赵时桐在《舍弟叔孺太守六旬征文启》中回忆道:“光绪丁丑,甫四岁,先公指楹联中浅近之字授之,辄能默识……。一日,抱入先公签押房,见显皇帝御笔画马,口呼而手指之,一若不胜欢喜者,先公乃握笔,为白描状元骑马,以一笔绘成。叔孺得之,呈先妣徐太夫人珍藏焉。御笔画马,系初值上斋时,显皇帝所赐也。叔孺幼善属对。一日,先公方食刀鱼,即以命对,叔孺应声曰枪蟹;有家人六指者,即以技指命对,叔孺应声曰花翎,其敏捷有如此者……。叔孺每于课暇,或画马于纸,或刻几案,凡经叔孺所用之几案,多有刻划痕迹,其书画雕刻,殆天授也”。壬午年底,其父调补江宁,癸未春尝宴宾客于署中,客皆知名士,席中有一位闽县林寿图,夙闻叔孺善画马,命当筵试之,叔孺伸纸挥洒,顷刻而成,神骏非常,一座惊叹,诧为神童。林寿图极为赏识,不数日,倩冰人说婚,许其七女为叔孺配,由是因缘,叔孺后成林氏婿。这是他青少年时代的一段佳话。
光绪廿四年(1898),赵叔孺纳资以同知引见,分发闽垣,携眷赴闽,寓岳家。其岳父林寿图,字颖叔、恭三,号黄鹄山人、欧斋,闽县人(今福州)。道光廿五年(1845)进士,官至陕西布政使署巡抚,雅负时望,为闽中著名大收藏家,所庋商周秦汉及唐宋元明清之书画金石多而且精。其中最著名的为唐吴道子画《历代帝王图象》。(此件后为大汉奸梁鸿志所欺,售于日人,得价十四万银元,而梁仅以六方元与林氏。梁、林本为亲戚,由此断交)赵叔孺在为官之暇,深究三代吉金文字,唐宋元明古迹,肆力书画,常废寝食。而对商周秦汉铜器尤为关注,朝夕揣摹,寒暑不辍,又留心秦玺汉印,精心钻研,间或结合史书考证文物制度。如此三年,筑基深厚,因此见识大广,眼界大开,诸艺得以大进,这是他以后从艺生涯的重大转折点。
辛亥革命后,赵叔孺挂冠归里,旋移家沪上,以鉴赏书画金石篆刻自遣,一时声誉鹊起,求者盈门。张大千曾在《赵叔孺先生遗墨序》中说:“先生虽以书画篆刻名海内,而专精独到,尤在金石刻”。赵叔孺尝自谓“平生有三代文字之好”(自刻常用压角印语),他庋藏的彝器宝鼎等甚夥,其中不乏精品,尤其宝爱汉延熹、魏景耀二弩机,因颜其斋曰“二弩精舍”,晚又号二弩老人。宣统二年(1910年),仁和叶为铭辑广印人传,叙赵叔孺史略,并列其二弩精舍收藏吉金,如商鼎、周叔氏宝林钟、仲五父敦、叔、觯、汉篮田灯、魏景初帐铜构等,皆稀世物也。余杭褚德彝所编《金石录》亦详细记述其所藏近百件商周秦汉铜器。赵叔孺对收藏铜器,精铭名文,细加揣摩考证,他在“魏景初元年帐铜构”拓片上题跋:“海内只此一器”,并曰:“其书体似孔季将碑,甚得雅趣”。至今,我们乃有机会看至这类铜器的拓片。赵叔孺为帮助学生方介堪学习,曾将历年珍藏的古文字示之,并以拓片相赠。现方介堪艺术馆存有他赠的“周残尊”,“秦壶”等拓片七件,方亦以所得的“汉延光二年弩”示赠与师,赵精拓井题识后回赠,此件亦存艺术馆内。
据陈巨来回忆:“叔师收藏的古物不少,但不大肯示人,只有叔钟和梁玉造像二件供于案头作为摆设”。梁玉造像全称梁中大通虞思美造释迦玉像,“旧藏江宁甘氏,辛酉冬老友姚虞琴兄作缘得之,文字精整,迥异北碑,殊可珍也”(见赵叔孺刻“辛酉十二月四明赵叔孺得梁玉象题名记”印边款),赵叔孺得此珍物后极为喜爱,当年为之刻印三方。他对所藏古物,宝之如球图,爱之如骨肉,出游必携以随。其老友陈训正(屺怀)在《赵叔孺先生六十赠言》中记载道:“去岁倭人衅变沪北,叔孺居适当其冲,所畜多,仓卒未及尽携,仅以八器出避。初殊懊丧,及时平返视,故启所遗,无一或缺,叔孺乃大喜,以为有鬼神呵护之,自是益宝守之”。陈氏如此评价老友:“或谓叔孺痴余则谓叔孺之痴,正叔孺之所成也。夫城天下之物,聚于所好,好不笃,无以成其痴,人惟不能痴,故颛颛顼顼,终其身于丛碎不专之务。而叔孺乃大异是,弃一时赫之骄贵尊容,而豸豸焉日伏于黯淡枯寂之境,考究数千年前之文物制度,潜搜而冥索之,非痴者能若是乎。余之于文,亦痴者徒耳,惟痴人能惜痴人,故敢以一言进:若夫世之自谓不痴者,方抚拍骛逐于份华之场,恶足知称诵我叔孺耶”。好古之徒实在都应该好好读一读陈训正的这一段话。
赵叔孺性情醇厚,诚恳虚怀,超尘绝俗,家中座客常满,见者无不意消。他与当时的大收藏家庞虚斋、龚怀希、周湘云、程霖生等契交。周湘云收藏古物书画,请同邑的他做“掌眼人”,周氏宝米室的藏品之精,与身边有赵叔孺这样的高人有关。他还为这些大收藏家刻过许多收藏印,如“庞元济书画印”、“虚斋墨缘”、“曾经雪收藏”、“四明周氏宝藏三代器”、“合肥龚氏瞻麓斋记”等等。他还与当时的一些名流逸士如罗振玉、褚德彝、王福厂、丁辅之等过从甚密。赵叔孺成名曾得助于罗振玉,罗氏极赏识他的印艺,常向日本文艺界极力赞扬,故日本著名文士若内藤庚、长尾甲、中村不折等争相求赵治印,由此名声大噪于东瀛。台湾作家高阳曾这样评价罗振玉,说他是近代文人无行的一个标本。据北山老人(施蛰存)记述,陈巨来曾亲口告诉他:“1926年四、五月间,罗振玉白天津来申,居住在他弟弟罗子经家。罗子经为蟫隐庐书庄主人,专门出版罗振玉、王国维的著作,并影印书画文物等。5月5日,叔师介绍我及吴湖帆同到罗宅访谒。叔师以《古印文字韵林》全部六册,求罗作序。罗当时翻阅一过,即欣然允诺,并说将此书带返天津,序写成后一并归还。谁知一去二年,杳无音讯。1929年由罗子经送回《韵林》全稿,序既未写,信也不答。两个月后,蟫隐庐忽然印出了一部《古玺秦汉文字徵》,全书八册,定价八元,题罗福颐辑(福颐为罗振玉之子)。我购得此书后翻读,发现后六册竟完全是《韵林》,只有前两册古铸文字是罗氏所增。叔师原本以诗韵分类,此书则改以《说文》部首分类。我不禁大为愤慨,并告叔师。叔师检阅一过,付之一笑,忍而不言,但从此对罗振玉疏淡了。此事后为方介堪、张鲁庵所知,都为老师愤愤不平,他们向老师建议,将原稿再增广,重谋出版,叔师同意,命他两人重新扩大重编。稿件被方介堪带去温州。过了四年,方介堪居然增广为十二册,交呈叔师,叔师看后极为喜慰。但一时尚无机会印行,稿仍由方取去”。注(1)从赵叔孺给方介堪的函件中可看出,赵对方甚器重:“此书编之二十余年未能杀青,今得老弟毅力促成”。另书边:“仿宋或另书篆隶均由大才酌定”。抗战胜利后的次年,时赵已去世,方介堪自温州来沪,张鲁庵即向他索取此稿,要求遵师遗言,由方、张两人署名合辑,计划印行。方说全稿已失去一册,需要补缺,无法交出,至于两人署名事,亦被方所婉拒。至1948年,全国美术家协会编印《美术年鉴》则此稿已改名刊入方介堪著作中,然因几经波折,又失原稿,终未能面世。直至1989年3月,由方介堪编,张如元整理的《玺印文综》终于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而其时张鲁庵、陈巨宋,方介堪三位先生均分别于1962年、1984年、1987年作古。按陈巨来的话来说,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此稿纯属编辑而成,至于何人所编,何人署名,皆不必论,只要能公之于世,发挥其作用,即已达到编辑的目的。然而有关此书的径过情况,则不能不记之以告示后人,决不可抹煞老师创始之功。记得有人对此事有过议论,因手头刚好有资料,藉此作题外之语,也许可供爱好者取资参考,不算多余的话。
我向来认为,世家子弟有着优越的艺术环境、拥有更多的艺术资料。他们收藏颇丰,善于此类品评,以借家藏之富传播笔墨语汇的传承造化。他们的研究是与家族及自己的交游圈子内的评骘观摩,观鉴览评相结合的,因而,使他们具有极高的眼力和审美感觉,见识非常人所及,胸襟涵养自然迥异于常人。这是出身寒门的子弟所望而不即的,他们虽有志于此道,却往往阮囊羞涩而末敢问津,诚如叶子先生指出的:“他们毕竟收藏无一,赏玩不深,鉴古不精,古法茫然,只能根据一些文献,结合一点感性知识,从推理出发,妄以己意炫奇,流传谬种,遂使古典传统荡然无存,而每见他们的作品,尤奇是从传统笔墨内蕴上去审视,终有一股寒酸落魄之气荡溢期间,难成高逸正道。注(2)书画金石家的鉴藏活动,无疑是赋予了他们更多的资任创作的借鉴作用和学习传统的研究之用。赵叔孺因其兴趣广泛,阅历丰富,收藏宏富,直接滋益其创作,使之成为二十世纪之书画篆刻名家,此外还对其考古论史亦助益良多,使其以鉴藏巨眼,为世所重,而其于经眼及所藏诸品的题识,更是他研考、探究的可贵成果,因而,张大千曾叹曰:“先生尤精鉴别,凡法绘名书,无不得以先生一言为定”。此非无因而至,亦非过誉。
早在十三岁时,赵叔孺在力攻举子业同时,课余专心书画,咸以松雪为法,而于画尤致力,尤好画马,“立者、卧者、嘶者、下饮者、倚于树者,有所见,默识神会之”。二十岁寓岳家后,有幸纵览林氏收藏的历代名画,“纵横今古,曹霸之马,黄荃草虫,心游造化,”给他提供了十分宏富的画学范本,也对他起到了艺事提高和眼光深化的内外兼修效用,为他日后创作的登堂入室和更上层楼,奠定了丰厚的基础。赵叔孺的绘画实践是多元的,他既擅花卉、翎毛、草虫,亦能人物、山水,皆重写实,工妙超俗,不落窠臼。中国画艺术以修身养性为宗旨,不管是何流派,关健要有内涵,也就是说,作品比之人的外表言谈,更直透出心灵的精微之处。赵叔孺的高明,在于他能不露痕迹地将广博的见识,高超的见解,严密的条理,深邃的意境和自己厚实的绘画功力捏合成各种绘画形象。综观他的丹青,所写马,在借鉴李龙眠、赵孟頫以及郎世宁画马传统的同时,去其板滞,益以风韵,加入了文人的书卷气与先哲的轩昂精神,而马的形象画得极为出色,姿态各异,造型准确,皮毛的质感尤为真实突出,显得非常逼真,显示了他细致的观察力和高超的写实功力。他在画面背景处理上,所营造的那种幽深静穆之美,动而愈静,思接旷古而入于恒久的至美境界,格古而韵新,典雅而朴茂。因此,他在润格中特别注明“补景外加,幅式大小照山水例算”。注(5)。赵叔孺是郎世宁之后画马的一代大家,在当时有“一马黄金十笏”之称。他的花卉、翎毛、草虫以本门风格为主,兼参宋人、新罗、虚谷及王忘庵诸法,在意境和造型上每有独到之处,取自然之法,得生动灵秀之致。昔年在天一阁尝见赵叔孺画的六尺中堂“古柏凌霄图,”布局别致,笔墨淡雅苍润。二棵柏树蟠曲多姿,枝叶茂密,一枝凌宵藤缠柏而上,画面上部盛开的红凌宵花与苍翠馥郁的古柏相映成趣,使此图于静穆中寓勃勃生机。右上角题“直绕枝干凌霄去,犹有根源与地平,不道花依它树发,强攀红日斗鲜明。甲戌冬日赵叔孺写宋人诗。”此画真、精、新、大,是他作品中不可多得的神品。上海博物馆所藏两涂轩庄氏家族捐献的书画中,有赵叔孺绘画数轴,如“寒林平野图”轴,题署曰“李营邱《寒林平野图》藏之内府,曾载之《石渠宝笈》,兹拟其意,以应惠之八兄方家正之。癸酉夏日赵叔孺。”此画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