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鞠稚儒寄来其夫人汪令宜数方印蜕,嘱我评介其印艺,对于他们夫妇我多少有所了解,令宜亦是道中人,时常见面交谈没有一点隔阂,我们谈到印艺及相关字画杂件,她都熟悉。叫我评其印艺,我想她大概有“闻一言以自壮”的意思。
动笔前,脑海里突然想起历史上夫妇之间琴瑟和鸣、极是相得的梁(鸿)孟(光)、赵(明城);李(清照)、赵(孟頫)管(道昇)来,由此再联想到吴湖帆、潘静淑,谢稚柳、陈佩秋伉俪,这些名贤大都是诗画酬唱,相得益彰,留下了许多佳话。然而,篆刻与从事其它艺术创作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使用的是铁笔,因此,一般认为比较适合于男性,由于女子腕力靡弱。大多束手无策,徒唤奈何。因而,历史上女印人可谓凤毛麟角,近代女篆刻家有谈月色者,谈氏以与其夫婿蔡寒琼诗、书、画、印皆属精能,而传为佳话。
我知道令宜以前是英语教师,我还知道稚孺为她刻过一方“汪令宜所藏世界文学名著百部之一”的圆形细朱文收藏印,给人的印象是她明显受到过西方文化的熏陶,何以改弦更张,搞起纯粹是中国传统艺术的冷门—篆刻来?我想,她多少还是受到夫君的影响。这几年,令宜跟着稚孺接触了许多当代书画、篆刻名家,2003年秋还一同到杭州参加了西泠印社的百年华诞,逐步获得了包括艺术趣味在内的那些属于默会知识范畴的东西。梁实秋曾说:“趣味这东西,是由内涵的情感和外受的环境交媾发生出来的。”因此,无论哪一种趣味,都是由人的主观世界对客观世界的理解而产生的。现在稚孺谈起自己和妻子那种从来没有跟别人谈过的志同道合的亲密关系总是很骄傲,这一点,我觉得稚孺颇有本事,因为他典范性地体现了艺术研究的卓越标准,展示了艺术的趣味,对艺术上重要而深刻的问题极其出色而优美地解决,有一种独特的敏感。
从令宜的印章来看,大都从古玺、封泥、陶文、金文中来,并结合了缶翁的苍浑而秀润苍古,形成了自己较为明显的艺术风格。可以看出,她虽然很敬重夫君,但是对艺术创作,她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而不想依赖对方或试图借光。她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悟性,所作印章兼工带写,却又重意境,豪放洒脱,雄迈有丈夫气,并且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毕致、委婉柔性融入充满灵性的线条,气息清雅,真趣烂漫,挥洒自如,颇有须眉气概。
令我感动的是,令宜用篆刻的艺术形式,倾注了她对丈夫、女儿的那种深切情意。如“我爱我家”、“我们四”、“女儿乖”等印作,这种超脱于艺术之上的无限丰富的境界,表达了她对家庭连绵不断的情感和眷眷之恋,并添上一点活泼浪漫的气氛,真正在艺术创作中投入了情感,充分让自己的心情流露,以及个性的发挥,做到了内容与形式的有机结合,给人留下了人生美好的印记。那些“为赋新诗强说愁”的作品是如何失去自己固有的“真趣”,读了令宜的这些印作后,总算有了答案。
令宜在我的印象中绰约大方,谈吐蔼然,和稚孺生动的风趣谈笑配合,鹣鲽情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作为女性的她也难免被生活羁绊,丈夫长期沉湎于艺术探求中,又需“稻粱谋”,两个女儿全靠她带,何况自己也有一分事业要做,平时少有闲暇,因此,令宜不常奏刀,也很少有人知道她擅于此道。其实,据我所知,她还热心于茶道,且甚有心得。事茶与事印最终是对人的品行道德的一种修炼。此外,近年她对书画鉴赏亦颇有心得,而这些功夫正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精髓。
令宜的虎门友人吴沙豁曾为其赋七律一首,权且借作结束语:鞠君绝艺岂独闻,伉俪情深播远芬。陶氏旧田翟爨薪,梁鸿不仕孟甘裙。挥毫夜雨香红袖,切玉晨风清翠樽。赵管齐眉今继美,会心唱和羡南云。
2005年3月7日《书法报》 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