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物稀之为贵,思厥爱之允臧,凡先民手泽之所留,皆民族精神之所寄。” (叶恭绰语)古往今来,凡收藏鉴赏家,无不好古敏求,大都喜欢在他们收藏或鉴赏的书画作品上钤几方古雅精致的收藏印,红泥留影,朱墨灿然,表示这些文人雅士收藏尚美、鉴定之精,“作者与藏家殆亦皆以是为信据。故物之真赝,时之先后,胥可凭以判断焉。”(叶恭绰《明清画家印鉴序》)。诚谓“天壤之间,欣快之事,宁有逾于此者耶”。
<一>
一般认为,由实用印章到篆刻艺术的转变最初是由印章参与书画鉴赏开始的,而收藏印的最早使用似难详考,世人多以梁徐僧权、唐张彦远的收藏印为滥觞。单就书画收藏印,就更难查其始端了。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自唐代起甚至还要更早一些的时候,印章已较多地用于书画收藏鉴赏。如唐太宗的“贞观”连珠印、唐玄宗的“开元印”,又有“集贤之印”、“秘阁之印”、“翰林之印”、“弘文之印”、“元和之印”等等。除这类官印外,私家收藏印记则有徐浩用“会稽”印、窦蒙用“窦蒙审定”印、徐峤用“东海”印、李造用“陶安”印、张怀瓘兄弟用“张氏永保”印、钟绍京用“书印”、王涯用“永存珍秘”印等等,皆为“识鉴宝玩之家印记”。
五代、两宋以降,收藏、鉴赏书画远较前代活跃,士大夫阶层对书画艺术的讲求已成为普遍风气。所谓“上有所好,则下必有甚焉”。凡书画、古籍、碑帖、善本多见藏家印记,无论公家还是私家,均有专门的鉴赏、收藏印章。如南唐有“建业文房之印”、“内合同”印等;宋徽宗赵佶有“政和”、“宣和”年号连珠印、“内府图书之印”朱文大玺等,宋高宗有“稀世藏”、“绍兴”、“睿思东阁”、“内府图书”、“机暇清赏”等,金章宗有“明昌”、“明昌宝玩”、“御府宝绘”、“内殿珍玩”、“明昌御览”等。这些都是内府官印。私家收藏印章,则如苏耆、苏舜钦的“佩六相印之裔”、“四代相印”、“武乡之记”等印,蔡京的“蔡京珍玩”印,贾似道的“魏国公”、“秋壑珍玩”、“悦生”等印,王诜的“晋卿珍玩”印……。米芾的书画鉴赏能力尤为精湛,为当时同辈中的翘楚,他在《书史》中记录了许多鉴藏印。此外,他还论及治印与用印的问题,如“印文须细,圈须与文等”,并在《画史》中提到:“近三馆秘阁之印,文虽细,圈乃粗如半指,亦印损书画也。王诜见余家印记,与唐印相似,姑尽换了作细圈,仍皆求余作篆。”凡是经过米芾收藏过的法书名画,上面都钤有他的印记。如故宫所藏褚摹《兰亭》,米氏一处连钤七印。
进入元、明以后,因印章材质的变化而发展为文人都能涉足的领域。文人因而对于印章的兴趣表现得更为浓厚,他们将印章用于书画鉴赏,并将印章创作推向一种精巧、细致的模式。如赵孟頫的“松雪斋”、“天水郡图书印”、“赵孟頫印”、“赵氏子昂”、“水晶宫道人”等印。明代收藏家项元汴的收藏印多达二百余方,常见的有“项元汴氏审定真迹”、“项子京家珍藏”、“子京父印”、“墨林”、“天籁阁”、“项墨林父秘笈之印”、“项墨林鉴赏章”、“项叔子”、“香岩居士”等等,洵可谓极尽考究之能事。清代著名书画收藏家梁清标所鉴赏的作品上有“蕉林居士”、“蕉林书屋”、“苍岩子梁清标玉立氏印章”、“河北棠村”、“河北梁清标鉴定印”等印记。同时代的高江村鉴别虽不精湛,然所收多剧迹,其印记有“士奇私印”、“简静斋”、“高士奇图书记”、“高氏江村草堂珍藏书画之印”等。另一位大收藏家安岐“精鉴赏,凡檇李项氏、河南卞氏、真定梁氏所蓄古迹,均倾赀收藏。图书名绘,甲于三辅。”其常用的鉴藏印有“安仪周家珍藏”、“安岐之印”、“麓村”、“仪周珍藏”、“仪周鉴赏”、“安仪周书画之章”等,均是我们所熟悉的。另外,明、清时期的一些收藏家如朱㭎、沐璘、华夏、文征明和文彭、文嘉父子,耿昭忠、耿嘉祚父子,以及陈定、孙承泽、曹溶、宋犖、怡亲王胤祥、缪日藻、谢希曾、吴荣光、毕泷、毕沅等,他们的印章钤在书画上亦较多。这些收藏家大多眼力较高,对于用印较为讲究,钤盖的位置也较为妥当,所以,作品经他们之手加钤印章之后,一般都能为作品锦上添花,亦可以作为鉴定的凭证。如《上虞帖》就是南唐的二方“内合同”印、“集贤院御书印”、宋徽宗的金题朱印、“晋国奎章”、“晋府书画之印”等五印,“韩逢禧”等两印及“梁清标”等骑缝印,表明其流传有绪,确定其历史地位和价值的。(见谢稚柳《鉴余杂稿》)故现代学者潘景郑先生云:“举凡法书名画,得藏家寓目审定者,加盖印记,留珍袭之证信于后世,故印之为用更不可废矣。”
值得注意的是,收藏鉴赏印在钤用时,应从各方面加以注意,如形制、内容、位置、印泥、手法等均须用心揣磨,瘅尽心力,务求精到。每见古代珍贵的字画,被一些自命风雅、好古而不识古者胡乱题跋、乱钤印章,使原作或局促窒息,或喧宾夺主而不堪入目。乾隆皇帝弘历与南宋权相韩侘胄类似,同属好事者流,其于书画的兴趣相当浓厚,占有欲亦特别强烈。在他统治的六十年里,全国传世的名迹基本上都进入内库,并进行鉴别整理。乾隆的收藏印也非常之多,达几十方,常用的有三玺、五玺、七玺。逊位后,又喜欢在书画上添钤“太上皇帝”、“古稀天子之宝”、“八徵耄耋之宝”等大玺。由于考据轻率,鉴别未精,往往真伪颠倒而贻笑大方。据传:“乾隆得了一卷仿得很不像样的黄子久《富春山居图》,作了许多诗、题了若干次,后来得到真本,不好转还了,便命梁诗正在真本上题说它是伪本。”(见启功《书画鉴定三议》)上博《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中的元钱选《浮玉山居图》卷,所钤收藏、鉴赏印多达三百余方,其中引首、隔水及跋尾处达二百六十多方,而乾隆在该画身跋诗外,还钤上“古稀天子”、“乾隆御览之宝”、“石渠宝笈”、“三稀堂精鉴玺”、“宜子孙”、“乾隆宸翰”等十方印,其兴之所至,一味地钤盖,且所钤位置多有失当之处,以至严重地破坏了画面的整体效果。古今法书名画,经他的题跋钤印,实属一劫。由此可见,题跋钤印是一门严谨且高深的学问,须十分地审慎,而不宜草率,致污损文物。诚如徐建融先生所指出的:“庸手是无法措手其间的。”
<二>
“大抵唐、宋诸印篆法稍疏,元、明以后渐求工致。鉴藏印的发展过程,大有‘后来居上’的倾向”。(沙孟海《印学史》)明、清以后,篆刻艺术一直是蓬勃发展,艺术水平总体呈上升势头。大量金石文字的出土,使印人见识益广,艺乃猛进,名家迭出,流派繁多,真正形成了百家争鸣的局面,印人们在方寸之间畅神、悦性,尽其所能,得其所乐。而大批知识精英的参与,极大地提升了篆刻的品位。故褚德彝有言:“无论读书习字,总觉后不如今,惟独治印愈后愈精。”在特定的空间里,的是确论。事实上,印章已成为书画作品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份,书画家、收藏家逐步对印章有了更高的审美企求,钤印已不能仅仅作为附属内容,而要求它能与书画作品的艺术表现力融洽、协调、互生完美的意境。
书画收藏印之制,古并无定格,历代有以姓名别号、室名斋馆、生年行第、乡里籍贯等为印记内容的,大多是根据个人的情趣而定。例如,文征明曾自诩“吾之书屋多于印上起造”。一般书画收藏印常在姓名字号下缀以“欢喜”、“眼福”、“过眼”、“拜观”、“收藏”、“鉴赏”、“清玩”、“审定”、“秘笈”等字样。此外,还有一些闲章,表明收藏者的收藏之苦、乐及品操、志趣,同时在内容上极大地丰富了收藏印的变化,晖映周旋,引人入胜,而余味无穷。例如,项元汴的“寄傲”、“会心处”、“从吾所好”、“神游心赏”、“游方之外”等等,梁清标的“观其大略”、“无垢”、“净心抱冰雪”等等,高士奇的“别是闲滋味”、“真知此中之妙”、“不以三公易此日”、“闲里工夫澹中滋味”等等。再如,徐悲鸿生前对所藏的《八十七神仙卷》极珍视,特在画卷加盖一方“悲鸿生命”朱印。叶恭绰得稀世奇珍《鸭头丸》帖,特请陈巨来刻一方“第一希有”印,钤于真迹之上。十年动乱后,钱君匋被抄走的书画有部分发还,他特地刻了二方印章作为收藏印记钤于其上。一是“与君一别十三年”,另一方为“庚申君匋重得”。此外,亦有以所藏珍品名称作为斋馆印或收藏印的,如高野候庋藏宋元以下梅花画近五百余幅,尤以元人王元章墨梅长卷最为珍贵,因镌“梅王阁”、“五百本画梅精舍”印。张大千得北苑《潇湘图》卷,因乞方介堪为治“潇湘画楼”印,以庆斯图来归。另外,如沈韵初的“宝董阁”、周湘云的“□鼎楼”、“二簋二簠之斋”、“宝米室”,吴湖帆的“梅景书屋”、“四欧堂”,“迢迢阁”等等……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而使人于藏于赏之中心智得益颇多。收藏、鉴赏字画之乐,莫过于此。
<三>
历代书画收藏家众多,他们对书画的鉴定、收藏付出了艰辛的汗水,并为书画艺术的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无论是考证著书,或汇集藏品成册,当功贯千秋。这里着重介绍张大千、吴湖帆、钱镜塘三位的书画收藏印。收藏印每倩名手篆刻,其艺术价值不在书画家印记之下,其作用却非常人所能洞悉。鉴定古代书画,从印章入手乃一重要门径,这一点,已得到许多专家的认同和肯定。
张大千在“大风堂名迹第一集”的序中说:“世尝目吾画为五百年所无,抑知吾之精鉴,足使墨林推诚,清标却步,仪周敛手,虚斋降心;五百年间,又宁有第二人哉!”作为书画家兼收藏家,张大千用印至为讲究,他本人亦善治印。一九一八年冬(戊午),他曾为二哥张善孖刻“张泽印信”、“善孖”对章,“皆拟西泠印派,朱文朴厚,白文用刀尤觉老辣挺劲。而其多年摹仿古画,并其印章皆精摹之,不失毫发,故其印艺并不为皖浙某家所牢笼,博采众长,已不可用普通之规矩方圆衡之,神韵流动,放逸自然。曾(熙)、李(瑞清)二老晚年用印,悉出大千手镌,想见推许之崇。”(见马国权《近代印人传》)他曾为印章自定原则:“印章以方形佳,以其为正宗;其次则圆形亦可用。他如腰圆,不规则形式的印章,不免小家之气,皆不可用。”他的收藏印中,极少藏字,一方是“大风堂珍藏印”,一方是“藏之大千”,后者之意,实为“藏之大千世界”。字画的私人收藏,鲜有百年长守之局的,是不可能“子孙永宝之”的。因此,张大千的收藏印只是表明藏品曾经一度为他收藏,并评定其主观价值之用。
张大千平生所用收藏印甚夥,当代篆刻名家几乎无不为他治过印。他早年曾流寓上海、苏州等地凡十余年,“而旅沪往还尤密者,则鄞赵先生叔孺也”。(张大千《赵叔孺先生遗墨序》)而赵叔孺于印凡有求者,时举弟子陈巨来或方介堪以应。故张大千所用之印“多方君介堪、陈君巨来所治。”(同上)张大千与陈巨来相识是由吴湖帆所介绍。某次张大千为开画展,请陈巨来刻印六十方,陈竟在两周内完成,张深为钦佩,遂成莫逆之交。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陈巨来一度身处逆境,生计困顿。远居海外的张大千多次汇款给他,陈很是感动,曾对人说:“家无隔宿之粮,又遇大雪掩户,却有人负米敲门,这情景永远忘不了。”(见邵洛羊《丹青百家》)此外,王福厂、顿立夫师徒,以及张月枕,王壮为等亦常为他治印。张大千的收藏印中,最大的两方,“大风堂”,“至宝是宝”朱文印,即张月枕的作品。《梅丘生死摩耶梦》——张大千传奇一书的作者高阳曾特别介绍张大千的数方收藏印,现转抄于后:
<一>“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细朱方印,顿立夫刻;只钤于至精至珍的藏品中。如顾闳中“夜宴图”、董源“潇湘图”、黄山谷书“张大同手卷”,皆钤有此印,并有一段掌故可谈:张大千的老友台静农说:“早年大千将这三件至宝带来台北,台北鉴藏家一时为之震撼;时大千有日本之行,有一老辈想暂时借去,好好赏玩。而大千表示这三件上面都钤有‘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的印,有似京戏里的杨香武要盗九龙杯,对方却‘杯不离手,手不离杯’。毕竟短时间去日本,带来带去,海关出入,有些不便。由(张)目寒建议,暂时存在我家。我于字画古玩,既无可买,亦无可赏,不引人注意”。这“三件至宝”,以后还是出手了;由此可见,张大千特钤此印,目的是作为对巧取豪夺者的挡箭牌。
<二>“别时容易”:取玉谿“别时容易见时难”诗意,为让售时所钤;有此印即可知此书画由大风堂直接出让。
<三>“大风堂渐江髡残雪个苦瓜墨缘”,小篆朱文长条印,方介堪所刻。此为收藏明四僧剧迹专用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