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登安先生是近代杰出的篆刻家。先生原名竞,字仲铮,号登安,中年后以号行。别署有登庵、饮禅、耿斋、印农等。所居曰容膝楼,玉梅花庵等。浙江萧山人,世居杭州。登安先生毕生淡薄名利,以继承与发扬篆刻艺术为己任。早年获亲炙王福厂先生,印风深受影响。以后上追古玺汉印,旁及浙派、吴让之、徐三庚诸家,融会贯通,自成体貌,以法度谨严,工整典雅,印路广博而著称,尤以细朱文印、多字印、小印最其特色,被誉为印坛一绝。
马衡先生曾论篆书与刻印的关系曰:“刀法为一种技术,今谓之手艺,习之数月,可臻娴熟。研究篆体,学习篆书,则关于学术,古谓小学,今谓之文字学,穷年累月,不能尽其奥藏,其难易岂可同日语哉。”毫无疑问,要精擅篆刻,必先精研篆书。凡开拓篆刻宗派之大家,皆一代名书家,如邓石如、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王福厂、来楚生等,无不因为在书法上成就突出,别树一帜,尤其是在篆书上创造出自己独特的面目,尔后在篆刻上有所突破而出现与众不同的风格。韩登安先生的朱文印之所以享有很高的声誉,并成为篆刻方面工细一路的代表作家,主要是篆书功力深厚,尤以玉筋篆为甚。
韩登安篆书《汉铙歌》一章《上陵》成扇共106字,落款“培余先生方家正篆,甲辰暮春韩登安时年诗六十”,钤朱文“韩”,白文“登安”,反面为其画松,题“苍虬”二篆书,署“登安戏笔”,钤“韩押”长条元押印。此作纸白版新,品相完好。笔者物缘不浅,于前年所幸获,为百篆楼铭心绝品。
此作取法赵之谦,其粉本为赵之谦为弟子朱子复(遂生)所书《汉铙歌》“上之回”、“上陵”、“远如期”三章,款曰:“同治甲子六月为遂生书,篆书非以此为正宗,惟此种可悟四体书,合处宜默会之,无闷。”计12开,74行,行3字,1985年12月,曾由巴蜀书社出版,无释文,未断句,故宫博物院藏。此册篆书用笔和结构融合了秦代石刻与汉篆,并参以隶书、魏碑笔意,可见赵氏书法融铸古今、各体杂揉,终为已用的独特面貌,是赵氏篆书代表作之一。
《古今乐录》曰:“汉鼓吹铙歌十八曲,字多讹误。一曰《硃鹭》,二曰《思悲翁》,三曰《艾如张》,四日《上之回》,五曰《拥离》,六曰《战城南》,七曰《巫山高》,八日《上陵》,九日《将进酒》,十曰《君马黄》,十一日《芳树》,十二日《有所思》,十三日《雉子斑》,十四日《圣人山》,十五日《上邪》,十六日《临高台》,十七曰《远如期》,十八曰《石留》。又有《务成》、《玄云》、《黄爵》、《钓竿》,亦汉曲也。其辞亡。或云:汉铙歌二十一无《钓竿》,《拥离》,亦曰《翁离》。
韩登安于此扇录《上陵》,其文断句为:“上陵何美美,下津风以寒。问客从何来,言从水中央。桂树为君船,青丝为君笮,木兰为君棹,黄金错其间。沧海之雀赤翅鸿,白雁随。山林乍开乍合,曾不知日月明。醴泉之水,光泽何蔚蔚。芝为车,龙为马,览敖游,四海外。甘露初二年,芝生铜池中,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韩登安书写时,可能注意力不集中,“醴泉之水”句夺“泉之”二字,也未在落款中说明。此扇书于1964年暮春,由于历史原因,是年秋天,韩登安离开了自幼即爱,又以大半生为之尽力的西泠印社。宋何承天《上陵者篇》曰:“上陵者相追攀。”但言升高望远、伤时怨叹而已。一向严谨审慎的韩登安,居然会漏写二字,我想可能应和他当时身处逆境,境况困窘有所关联,“可以想见先生在当时的心境是受了何等的创伤……”(注1)明人项穆论书,说是“出之为言,散也、舒也、意也、如也。”从这个观点出发,我可以肯定,韩登安书《上陵》其实是其人生积蕴与感受的外化,是他人生和人格在艺术上的一种宣泄与发挥。然而,惟其不经意之作,所以愈觉其率真可爱,特别值得令人赏玩。古往今来不少佳作的产生,其情况往往类此。 ’
韩登安自幼从父亲及塾师研习篆书,数十年间,用功甚勤,取法颇广,大篆、铁线、玉筋、摹印篆等各体皆备,无一不精。从他篆刻上的渊源来看,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徐三庚的篆书亦为其所宗法,用心精深。除《上陵》宗法赵氏外,如1967年出写的《朱晦翁四时读书乐》册,用邓、吴的笔法,并汲取赵之谦篆书的一些独特的构造方法,强调疏密对比,结构紧凑多变,生机盎然,韵味十足,自成一家。韩登安在篆刻上取得如此高超的成就,是建立在同样高超的篆书造诣的基础上的。
余正先生在《矫健清丽,浙派典型》一文中指出:“在几次印学研讨会上,许多学者朋友都分别提到,现代印学界对湖北唐醉石、上海来楚生、浙江韩登安三家在印学史上的地位评价欠当,他们在篆刻艺术的杰出成就,远远未被充分肯定和给予应有的历史地位。曾有识者断言,五十、一百年后回顾这一时期篆刻艺术创作的代表人物,他们应该是在十名之内。”(注2)所评极有见地且公允耳。
2005年10月18日夜
奕辰于百篆楼
注(1):见《西泠印社》2005年3期章国霖《登安先生二三事》一文
注(2):见《西泠印社》2005年第三期余正、沈继良《矫健清丽,浙派典型》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