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融认为,作画需借鉴诗、书、印,但必须以绘画性为基础和前提。并对诗、书、印要有一个轻重的权衡,根据不同艺术门类“平行不平等”的原则.以诗为首重,以书为次重,以印为轻。然而,这并不代表徐先生不重视印艺,他的本意即画家能否治印,对画艺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如果在绘画功力已足的情况下.致力于画外的人格修养,则可把其他门类姐妹艺术的长处吸收到自己的创作技法中来。对于印章在书画中的作用,对所鉴藏的作品的“附加值”,徐氏认为是不在题跋之下的.尤其是对于水墨画、书法作品,更是如此。所以他本人的用印。达数百方之多。换言之,他对印章的重视,并不是表现为拔高它的文化地位,而是要做好它的本职工作。
与吴湖帆。张大千、谢稚柳等前辈一样,装饰画面的印,在徐建融来说亦极为讲究。无论他的任何一方印.都不仅仅是作为点缀或印记,而是具有很深的内涵,没有相应的文化素养和涵育,就很难理解它独特的情感符号。因此,他的每方用印都是其艺术体系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同时,对于了解、研究徐氏的学术、艺术都有着极高的学术价值。
由于徐氏在儒学、美学、文学、戏曲、史学、哲学、兵法、佛学乃至自然科学等经、史、子、集的许多领域都有研究或成就,因此,他的许多用印就成为其传统文化修养的外化和集中体现。文徵明曾自诩“吾之书屋多于印上起造”,取斋名最易蹈袭,既不可近俗,而务为奇涩亦非是。一个好的书斋名,不但可以表露自己的风雅气派,而且可以把自己的爱好、追求、寄托、希望倾注其间,小小一方印,起造一壁斋,风趣中更有雅意。斋号印的兴起,开创了后世闲章流行之风习。闲章,即镌刻诗词、成语或吉祥文字的印章。傅山有“志在高山流水”印,文彭有“在乎山水间”印。康熙帝有“万机余暇”印。近代张大千则有”大千毫发”、“人间乞食”、“老董风流尚可攀”、“不负古人告后人”等印。吴湖帆有“待五百年后人论定”、“出门一笑大江横”、“风娇雨秀”等印。谢稚柳有“敦煌旧客”,“太华延秋”、“应无不舞时”、“落墨”等印。陆俨少有“不羡神仙羡少年”、“滋味还堪养老去”等印……,大凡人之品性所有,闲章必定文有所至。抑或自怜自夸自嘲,甚至自负,都是直舒胸臆,深邃而精炼。
徐先生对于用印是作为一种石文化艺术来赏析的,高山、杜陵、芙蓉、荔枝,各类印石兼具美色与美质,望之欣然,抚之怡然.所以魅力不衰,久而愈醇。有印玺即有钮,乃至薄意,随着人们审美观念的发展,它们亦曰益精妙。徐氏虽不玩印石,但偶浸石艺,涉足其间,故对一般的石质印材并不陌生。所以,当代薄意大师林文举先生亦引为知己,慨然相赠佳作。著名篆刻家韩天衡、徐云叔、陆康、刘一闻、金鉴才等也都是他的朋友,常为他治印。褚德彝曾言:“无论读书习字,总觉后不如今,惟独治印愈后愈精。”曲园老人亦曰:“后人事事不如古人,而刻印一事转以后人为胜,良有以也。”徐先生亦持此说,他认为:“从清中叶以后。金石派的兴起,使诗、书、画三绝从此发展而为诗、书、画、印四全,印章风格(与书画)的协调问题方得到完美的解决。所以,对于钤印的风格不宜以清中叶之前为准则,而应该以清中叶以后,尤其20世纪的名家书画为准则。”整饬工稳而又不失灵秀一路风格的印风颇为徐先生推崇,他的自用印风格大都以元朱、汉白、汉玉印为主,亦其结习使然也。他在审美观上是个很讲究传统的人,所以,他在用印的形制上亦比较传统,通常善用正方形和长方形印,圆形、椭圆形、葫芦形印用得较少,对各种奇形怪状的鼎形、不规则形印很是反感。徐先生早年也曾从王劲父先生治印,所以他懂印,他早年的水墨写意画所钤,即多为他的自治刻;他为许多印人所作的序、跋、诗词中于印论通识卓见,议论精辟,识者自有定论。他崇拜侠义,古道热肠,周围有许多青年朋友,其所用印鉴亦多请年轻人刻治。这些印人,大都为赵叔孺、王福厂、陈巨来等前辈的再传弟子或私淑者。提携后生,使年轻人尽快地脱颖而出,在他眼里一直是头等大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求印固然是一种藉口,理解、支持才是真正的原委。
端方者古朴,高古者文雅。徐先生一生著力于美术史论、诗词文章、绘画鉴藏,均有先贤遗韵。其人、其画、其文皆可引人无限绮思,是为艺坛风月,其精神机抒,可谓与古人同一。而品赏徐先生的书斋印、闲章,了解其内涵、志向及其成果,对于我们来说,应该多少会起激励、启发作用。故不揣孤陋,择其部分用印绍介于下。
“辰无执”,仿古玺式。古干支的纪年法十二支中,辰作执徐,“辰无执”,即为“徐”。又地支的十二支与十二生肖相配,辰为龙,无执乃可有为。古干支纪年方法由于高古艰奥,一般多见于兼为小学家的书画家题款,如王福厂即喜用此落款。是印一语双关,令人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感。
“圣诞同明”,仿汉玉印。徐建融生于1949年9月28曰,与孔圣同月同曰生,“儒家者流,……宗师仲尼”(《汉书·艺文志》)、“博士之官为天下宗师,使孔圣之言传而不绝”(《汉书·朱浮传》)。梁启超在《饮冰室书话》中认为:“盖孔子人格之伟大,宜为含识之俦所公认,……”置身在一个缺乏信仰,疯狂追逐名利,道德向下的社会氛围中,使徐氏逐渐由倾慕道释向儒家的正统思想靠拢,并将读孔孟以修养心性作为他的一门重要课业。孔子自述“代圣人立言”,徐氏亦“述而不作”,自承不过“代孔圣立言”,是印自励之意溢于言表。
“江南仕族”,仿汉鸟虫印。徐姓自三代便为江南仕族,在中国文化史上多有建树。所以此印有愧对先人,亦有自我激励之意,又与仰慕徐熙有所关联。
“东海王孙”,仿汉鸟虫印:“东海长风堂”,仿浙派朱文印:“东海郡图书印”,仿汉满白印。徐姓的郡望为东海,故徐悲鸿也有“东海王孙”印。书画创作为风雅主事,所以,凡署款钤印中出现姓氏.一般也用古雅的别名。如赵姓的郡望为天水,故赵孟頫有“天水郡图书印”,赵叔孺有“天水郡印”;陈姓的郡望为颍川,故陈佩秋有“颍川”引首章。
“长风堂画剩”,仿元朱长条印:“毗庐精舍填词”,仿汉细白文印。专门用作自作诗词的书法引首、押角。
“长风堂”,仿汉玉印.取意于刘宋宗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及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句。张大千是徐建融所敬佩的大画家、收藏鉴定家,“大风堂”原是张大千和张善孖用的斋名,善孖过世后,大千沿用至晚年。徐氏取此斋名亦有慕大千并发扬其艺术思想之意。